沈青禾来的时候,日光正从武阁东墙的破窗洞里灌进来。
顾云颐站在柜台后面,把几本新书按书脊的顺序码进书架。他听到脚步声——轻的,有节奏,踩在泥地上不拖沓。他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中等个头,身形偏瘦但不弱,腰板挺得笔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短衫,袖口用草绳扎紧。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锐利的叶片划过的。腰间挂着一个药囊,鼓鼓囊囊的,当归和灵参的气味丝丝缕缕渗出来。她眉梢微微下垂,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左右嘴角各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沈青禾。沈家药材行的中间人,筑基期女修。原身的记忆里有这张脸——每月来顾家一次核对药材账目。
她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肩头镀了一层白边。“你是武阁的新值守?”
顾云颐把手里那本书放回书架,“一直在的。你借书?”
“沈家药材行来核对药性辨识类书目。”她取出一张单子放在柜台上,“家主说让我们自己来查。”顾云颐扫了一眼单子,上面列了几十种药材名称和对应的功法卷号。他转身走到靠西墙那排书架前面。最上层有几本书的封皮不一样,褐色的树皮纸封面,带着植物茎脉的纹理。他踮脚够下来,一共四本,《草木灵性辨》《药气导引录》《灵材属性归类》《百草行气图》。他抱到柜台上,一本一本摊开。沈青禾伸手翻了一本,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意外。
“你认得这些?”
“不认得。”顾云颐说,“但书皮不一样。树皮纸封面的,一般是偏门书。”
沈青禾没说话。她低下头翻开核对,手指捻纸页的时候很快,像挑拣药材——拇指和食指捏住页角,轻轻一翻,扫一眼就过了。她合上最后一本,把单子折好塞回袖子里。
“你以前做过药材?”
“没有。做过钳工。”
她显然没理解这个词,但没追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你……之前没见过你。”说完就走了,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药囊晃了一下,当归的气味还留在武阁里没散。
顾云颐站在柜台后面,等她走远了,弯腰捡起刚才放书时从她翻过的那本里掉出来的一张薄纸。黄褐色的,边缘发脆。他展开看了一下——墨线画的灵脉走向图。青石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灵脉向北延伸,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经过七个标注点之后折返回来,在青石城东南方向汇合,首尾相接,一个完整的环形。七个标注点没有名字,只有数字,“一”到“七”。他想起昨天翻《东域地脉考》时看到的那句话,“地脉如环,首尾相衔,不知其始终”。跟这幅图一模一样。他把图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字也没有,但边缘有一个极淡的手指印,像是被人拿久了留下的。
他看了那个指印两秒钟,然后把图纸叠好揣进怀里。
午时。沈家药材车队到了城外。顾云颐被管事派去接收。原身以前干过这个,搬货、点数、卸车。他沿着官道走出一里多,日头白亮亮的,照在夯土路面上反着光。路边蹲着一个小人。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把干柴,胳膊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头发枯黄,在头顶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髻,一大绺垂在右耳边。左耳垂一颗米粒大的黑痣,嘴角一颗小虎牙,旁边缺了一颗门牙。他蹲在一块石头上,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怀里抱着一块破布。三个地痞围着他。为首的一个灰褂子伸手推了他一把,小孩从石头上滚下来,膝盖磕在路边一块石子上。他嘶了一声,但没哭。他死死抱着那包破布,不撒手。灰褂子弯腰去扯那包布:“小叫花子,拿来!”
顾云颐走了过去。他比灰褂子矮半个头,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灰褂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往旁边让了半步。顾云颐没动手。他站到小孩前面。“差不多了,该干嘛干嘛去。”灰褂子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他看了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急不缓的,然后骂了一句什么,领着另外两个走了。
顾云颐转过身蹲下来。小孩还坐在地上,膝盖上的皮擦破了,血珠子渗出来,混着灰土滚成小泥团。那包破布还攥着,指关节发白。
“那里面是什么?”
小孩低头看了看,把布包打开一角,露出半块干饼,边角长了绿毛。“昨天人家给的。”他说,“没舍得吃。”
顾云颐看着那块发霉的干饼,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杂面馒头,早上苏老太塞给他的,用干净布包着,还软着。他掰了一半递过去。小孩没接。他抬头看着顾云颐,缺了门牙的嘴抿着:“爷爷,你是好人吗?”
顾云颐拿着那半块馒头停了一下,说:“馒头是热的。你先吃。”
小孩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松鼠。吃完半个馒头,他舔了舔嘴唇,说:“爷爷,你那个馒头比糖葫芦好吃。”
顾云颐站起来,“走吧,先跟我回城。你以后别吃绿毛的东西了。”
小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了两步,又跑回去。他弯腰捡起那包绿毛干饼,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怀里,然后跑回来,缺着门牙咧嘴笑了一下。顾云颐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小孩跑在他旁边,步子碎,但跟得上。
入夜。小石头蜷在柴房西北角那堆干草上,抱着那包干饼不撒手。呼吸均匀,蜷成一团。顾云颐坐在旁边,把拳谱翻到后面,又拿出沈青禾那张纸条。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膝盖上。拳谱上的“圆”——阴阳鱼首尾相衔。灵脉图的“环”——七个点连成一个完整的弧。同一个形状。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叠好放回怀里。手指碰到拳谱封底那道金纹的时候,他停住了。他又把纸条抽出来,并排放在月光下比了一下。灵脉图上的环形曲线,和拳谱封底那道金纹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两样东西都收好。小石头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嘟囔了句什么,缺门牙的地方漏着风。顾云颐伸手把滑到一边的破棉被拉回来,盖住他的肩膀。月光从茅草缝里漏下来,照在稻草堆上两个人身上,一个蜷着,一个坐着。
丹田里那滴灵力还在,比昨晚大了一些。他把拳谱贴回胸口,靠着墙闭上眼睛。七天后。他不知道那道金纹什么时候出现在封底的,也不知道它和青石城的地脉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天前他还是一个快死的老头,现在他手里有三样东西:一本会发热的旧书,一张画着环形灵脉的纸条,一个面黄肌瘦但会笑的小孩。
他睁开眼看了看月光下小石头蜷着的轮廓。“练气二层……快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