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颐第二次醒得比鸡早，这次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只瘦脚丫子蹬在了他后腰上。
他睁开眼，茅草缝里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的。西北角那堆干草上，小石头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腿伸出了褥子边沿，正正抵在他后腰上。小孩翻了个身，含混嘟囔了一句：“……别跑……”然后就不出声了，缺门牙的地方漏着细小的风声。顾云颐伸手把他脚踝拎起来，搁回褥子里面。他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围墙根底下刚有一线白。他又躺回去了。过了一炷香，他坐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比昨天干净。苏老太昨天的扫帚印子还在泥地上，顺着墙根刮走了一层浮土。露水挂在枯藤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顾云颐走到空地中央，站定，起式。今天第一遍气就动了，不是从掌心进的，是从后腰那个被小孩蹬了一脚的地方开始暖的，沿着脊柱往上爬，到颈椎停住了。他没催，顺那股暖意打了一套拳。气没停，继续往上走，绕过头顶百会穴，沉回丹田。收势的时候后背整条线都是温的，像有人拿热毛巾敷了一遍。他站着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层潮气比昨天厚了一些。
他回到柴房，小石头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比昨晚更乱，枯黄的碎发戳着，像一蓬杂草。他两只手揉眼睛，揉完看了顾云颐一眼：“爷爷，你早上出去打拳了？”
“嗯。”顾云颐在墙角蹲下，翻了翻那堆干草，把昨天剩的半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小石头接过来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停了。“爷爷，你今天这个馒头没昨天那个软。”
“昨天是热的，今天是隔夜的。”
“哦。”小石头没再说什么，低头慢慢啃，一口嚼很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松鼠，瘦的下巴跟着一动一动的。顾云颐把自己那半也吃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你今天跟我去武阁。苏奶奶扫地，你帮她把高处的灰掸一掸。”
“行。”小石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又蹲下去把地上掉的两粒馒头渣捡起来塞进嘴里。顾云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武阁的门被推开。日光从东墙那扇破窗洞里灌进来，斜斜地照在书架上，尘埃在光柱里翻涌，细细密密的，像一锅煮开了的金粉。苏老太已经到了，佝着背蹲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湿布在擦桌面，来来回回抹同一个地方。她嘴里哼哼唧唧的，听不清词，调子嗡嗡的，像老蜂在窝里转。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顾云颐身上滑到他身后的小石头上，停住了。
“老顾头，你今天怎么带了个小的来？”
“捡的。”顾云颐说，“叫小石头。”
“哟。”苏老太放下抹布，站起来，驼着背走到柜台前面。她眯着眼，把小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瘦得凸出来的锁骨和细得像柴火棍的胳膊上停了一会儿。“你捡了个麻雀。”她说。然后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馒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还冒着热气。她把馒头递过去。小石头没接，先抬头看了顾云颐一眼。顾云颐点了点头。他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这个比昨天那个热。”小石头说。
“废话。”苏老太哼了一声，“老婆子的馒头什么时候凉过。”她又蹲回去擦柜台了，但嘴角也翘着，缺了门牙的那个黑洞洞的口子，看起来怪乐呵的。
顾云颐把小石头带到靠西墙那排矮书架前面，递给他一把鸡毛掸子——毛掉了一半，剩下的灰扑扑地耷拉着，像一只秃了毛的鸡。“从上往下，一格一格扫。灰别扫到书上。”
小石头接过掸子，比划了一下，踮起脚开始干活。他胳膊太细了，举一会儿就酸了，他换只手继续扫。苏老太擦完柜台，走过去看了他一眼，说：“这小鬼骨头架子太小了，回头给他熬点米汤喝。”
“不用，”顾云颐说，“他吃馒头就行。”
“废话，”苏老太说，“馒头不长肉，米汤才长肉。你天天给人啃干馒头，小孩长不大。”她哼了一声，去拿抹布了。
顾云颐没接话。他走到靠东墙那排书架，抽出一本地理志的残本翻了起来。竹简的编绳断了大半，散成一片一片的，他小心地把竹片拢在一起，凑到日光底下看。泛黄的竹面上有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墨色淡得快看不见了：“葬仙大陆，太古仙葬之墟也。地脉如环，首尾相衔。”他把那句话看了两遍，把竹片拢好放回书架高处，转身的时候，听见小石头喊了一声：“爷爷，这个字念什么？”
他走过去。小石头站在一个书架前面，鸡毛掸子还举着，指着书脊上一个字。胳膊有点发抖，但指得很稳。“这个。”
顾云颐看了一眼。“阵。阵法的阵。”
“阵……”小石头跟着念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记住那个发音。然后他问：“什么是阵法？”
顾云颐想了想。“地上画一个圈，圈里有规矩。进了圈就得按规矩走。走对了，就是阵。”
小石头低头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地面，好像在找有没有一个圈。没找着。他抬头说：“那地上画个圆，首尾接上了，算不算阵法？”
顾云颐看着他。小孩仰着脸，缺了门牙的嘴微张着，眼睛里亮亮的，等一个回答。“谁教你的？”
“我娘。”小石头把掸子换了只手，垂下酸了的胳膊。“她说画圈要画到头和尾巴接上才算好。她说圆的东西不会塌。”说完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又踮起脚继续扫灰了，背对着顾云颐，枯黄的头发一晃一晃的。
顾云颐站在原地没动。日光从破窗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脚前三寸的地方。他摸了一下左掌心，隔着一层粗布也能感觉到那个印记的温热。他没有掏出来看，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拳谱。
“圆的东西不会塌。”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低头看着拳谱上那些老旧的毛笔小楷，指腹顺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这句话让他觉得，小石头他娘可能不只是一个会画圆的普通人。但他说不出来是为什么。他把拳谱翻了十几页，合上了。
午时。苏老太走了之后，顾云颐在武阁门口扫地。小石头蹲在门口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截木炭，上午从炉子底下捡的，断成两截，一截长一截短。他在台阶的石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首尾勉强接上了，不怎么圆，但没断。他抬头看了看顾云颐：“爷爷，你看。”
顾云颐把扫帚放下，蹲下来看了看，说：“接上了，但这边粗那边细。”
小石头看了看，拿木炭把细的那段描了一遍。“现在呢？”
“现在一样粗了。”
小石头把木炭放下，坐在台阶上，两只脚悬空晃荡着。“爷爷，你说我画的那个圆，算阵法吗？”
顾云颐没有回答。他看了看石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看了看小石头瘦小的侧影，小孩正盯着自己画的圆发呆。他没有接阵法的话，而是指着台阶上的圆圈说：“你娘教你画圈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吗？”
小石头想了想。“她说画完了圈，人就要坐在圈里面，不能出去。”他模仿着他娘的口气，声音压低了。“出去就不灵了。”他说完又加了一句，“但我也没出去过，我不知道灵不灵。”
顾云颐没有追问。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扫帚划过石阶上的灰，经过那个圆圈边缘的时候，他绕了一下。小石头看见了，没说话，把木炭捡起来，在圈心又点了一下。
入夜。柴房。小石头已经在西北角那堆干草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截短木炭。顾云颐坐在旁边，把拳谱和灵脉图并排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眼。两样东西上的“圆”还是同一个形状。他合上书，靠着墙闭上眼睛。丹田里那滴灵力比昨晚又大了一些，转得快了一点点。他数了数日子。六天后。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