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了一个晚上。柴房外头灰蒙蒙的，露水压弯了草尖。顾云颐坐起来，先没动，闭眼感觉了一下丹田里那滴灵力——还在，比昨天重了一点，往下沉了一线，像水底的石头又往下落了落。他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的泥地被夜露浸透了，踩上去洇出脚印。顾云颐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睛站了三息，等气自己动。丹田里那滴灵力浮了一下，像水底冒了个泡——气泡破开，温热渗进了经脉里。顺着那个方向的指引开始打拳。右臂抬起的时候气从后背浮上来，左腿微屈的时候气沉到脚底，停住的那一瞬脚心发烫，像踩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石板。每打两式，就用更慢的速度重来一遍——不是练动作，是让气多走一段路，多认几个弯道。收势的时候气停在胸口膻中穴下面那个硬邦邦的位置，没急着回丹田，又磨了一次才落回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掌心的潮气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像干了的水渍。抬脚的时候步子比昨天轻了，踩进泥地里陷下去的分量少了半寸。
他走回柴房，小石头已经蹲在门槛上了，两条细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爷爷，你今天打拳的时候左腿顿了一下。”
顾云颐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能看出来？”
“顿了一下，”小石头把下巴抬起来，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到这里的时候，你就慢了。”
顾云颐蹲下来，把门槛上那只粗瓷碗端起来——苏老太昨晚送来的米汤还剩下一个碗底。他递给小石头：“喝了。”小石头接过来仰头灌了，空碗放回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苏奶奶今天扫院子的时候唱了个调子，比昨天大声，我听清了。”
“什么调子？”
小石头清了清嗓子，学得不像，调子拐了三个弯：“……青石镇青石，青石底下压地龙。地龙翻身墙要倒，一个老头拿脚蹬……”他唱完，自己觉得不对，挠了挠头，“我学得不好。”
“大致是那个意思。”
小石头蹲下来，拿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圈。“苏奶奶说那个老头拿脚蹬，是用脚踩石头，还是用脚踩地龙？”
“不知道。”顾云颐说。
“那怎么蹬住的？”小石头把那个圈描粗了一遍，“地龙那么粗，地底下的，脚踩不到。”
顾云颐想了想，蹲下来：“苏奶奶还说什么了？”
“她说那个老头背了块石头来，把石头放下去，地龙就不动了。”小石头说，“那石头得多大？”
“应该很大。”
小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圈。“比我画的这个圈大吗？”
顾云颐看了一眼那个泥地上的圆圈，歪歪扭扭的，首尾勉强接上了。“比这个大多了。”
“那我能去找那块石头吗？”小石头抬起头看他。
“找到了呢？”
“找到了我坐上去。”小石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地龙就动不了了。”
“然后呢？”
“然后就不晃了。”小石头说完，又低头描了一遍那个圈，没接“然后”的下一句。
院子那头传来扫帚声。苏老太已经开始扫地了，竹枝扎的扫帚划过泥地，沙沙的，不重，但节奏很稳。她嘴里又开始哼，调子老旧的，像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还是那个拍子，还是一模一样的调。她直起腰的时候看见小石头蹲在地上画圈，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哟，你画的是那个老头的石头？”
“我画的圈。”
“太歪了，”苏老太说，“那个老头的石头是圆的，你画的是扁的。”
小石头低头看了看，把一边补粗了，“现在呢？”
苏老太走过去低头端详了一下，然后下结论：“比刚才更扁了。”她拄着扫帚，又说：“昨天有个沈家药行的小丫头来武阁查书，走的时候掉了一张纸在门口，在地上躺了一下午，被风吹到墙角去了。老婆子捡起来搁在柜台上了，也不知道是不要了的还是落下的。”
顾云颐已经走到武阁门口了，听见这句话停了一步。
“什么样的纸？”
“黄黄的，薄薄的，上面画了几条弯弯绕绕的线，看着像地图。”苏老太说，“老婆子没敢扔，也没敢看，就搁在柜台上了。你要是认得，就拿去。”
顾云颐进了武阁，柜台面确实搁着一张黄褐色的薄纸，边角被风吹得卷了一点，纸面有一道折痕，看墨迹的走向，是灵脉图。他拿起来翻面看了一下，背面边缘那个极淡的指印还在。纸条不是从沈青禾翻的那本书里掉出来的，是在门口躺了一下午。
顾云颐把纸条揣进怀里，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武阁门口，日光白亮亮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围墙外面那几重飞檐的轮廓，在日头底下清晰了一些——灰色瓦片，翘起的角，脊上立着一只看不清形状的兽。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
“六天了，”他说，“明天就只剩五天了。”但他没有回头看院子，也没有把手伸进怀里去摸拳谱。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几重飞檐。
入夜。柴房外面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小石头已经睡了，蜷在稻草堆里，手里攥着白天从苏老太那儿捡来的一根竹枝，睡着了也没松开。顾云颐坐在墙根下，把拳谱掏出来翻到后面，目光停在“掤：手臂撑圆，力由地起，不可自耗”上，把那句话读了两遍。然后把灵脉图也拿出来，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膝盖上——一个是圆，一个是环，同一个形状。小石头翻了个身，竹枝从手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顾云颐脚边。顾云颐把竹枝捡起来搁在他褥子边上，靠着墙把眼睛闭上。丹田里那滴灵力还在转，稳稳的，不急不缓，比昨天快了一线。明天算起，五天。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