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禁库里的名字
药就在玻璃后面。
两卷固定带,一片止血贴,还有一双软底鞋。阿桥刷过工牌,柜门没开;沈砚换上自己的,屏幕上只多了几个字。
现场控制对象,物资权限暂停。
沈砚拿起断杆,阿桥却按住他的手,指了指玻璃后面的钢网。
外头的机械臂已经开始搬钢板了。
他把杆放下,蹲着替她包脚。裤布垫底,腰带绕过踝部,结不能勒在肿处。阿桥忍到他收紧,才骂了句领料房。
“柜子倒修得结实。”
“不是咱们班修的。”
她看着他。他绷着脸,手上又松开一点,让脚趾的血色慢慢回来。
旧钥匙在工具架背后。沈砚取下铜牌,阿桥夹走架上最后半卷泵带,两人赶到西南井,才发现栅门换了新锁。
钥匙插进旁边的旧锁座,空转到底。
沈砚收回钥匙,用诊断针试过盒缝,随即把断杆别进去。上方螺柱松了,下方仍嵌在墙里。他压了一次,左肩便冒出新血,杆也弯了。
“人力不够。”他说。
阿桥正要抬灯,身后忽然亮起黄光。
“伤员沿线返回。丙七四二留在原处。”
巡检机甲站在工具架另一头。它胸前的陇西郡白印很清楚,左手扶着立柱,左脚底下却压着两只变形料箱。驾驶员不敢冒进,只把光投过来。
“他怎么不能走?”阿桥问。
“破坏封仓程序,造成二次坍塌。需要调查。”
“杆是报废件。”沈砚说,“三天前报过。”
“向控制席陈述。”
扩音器里漏进另一道声音,催驾驶员先分开两人,再收工具。
阿桥问:“我送哪儿?”
“现场控制组接收。”
“医务间呢?”
“接收以后申请。”
她望着那只机械手。只需往前几步,它就能将她托起来,不必再用伤脚走路。
沈砚松开扶她的手。
“你要过去,就去。”
“然后你说你没事?”
“说不好。”
阿桥等着。
他看向那半截断杆:“报废单没有回执。他们问起来,我得证明这东西本来就该换。”
“谁见过你写?”
“老胡。领料房。”
“谁见过你拿它救人?”
沈砚抬起头。
“我得在场。”阿桥转向机甲。
“分开询问。”
她把手重新搭回沈砚肩后。
“那先记一句。我自己不走。”
话说完,她便坐到栅门侧边,把泵带穿过松动的锁盒。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将钥匙收入掌心。
西墙的配重槽就在头顶。落点有缓冲座,避开了北侧共用承墙;这些年堆进去的空料箱,却把槽底与机甲脚下的侧板连到了一起。
机甲一向前,侧板就轻轻下沉。
“别拉整扇门。”沈砚压低声音,“只拉盒子。等地面震。”
阿桥把带头改绕盒角,坐到侧墙后。
沈砚去开配重释放盒。铅封才断,短管就从机甲右臂里伸了出来。
“离开释放机构!”
驾驶员试着迈步,脚下空箱塌了一角,迫使他重新抓稳立柱。
沈砚趁这一下,将铜钥匙倒插进机械复位孔,压住弹片。电磁销退进去,红柄弹起。
他压下红柄,转身扑到墙后。
配重落下。
机甲的左脚被塌陷侧板带偏,膝甲撞上槽边。它抓住立柱,没有整台倒下,炮口却被甩向舱顶。
墙后的阿桥用力后仰。泵带绷紧,已经松动的锁盒受震外翻,断杆撬开盒底,栅门的闩终于脱孔。
沈砚撑开门,让阿桥先坐上井沿。她左脚找到斜梯,把右腿送下去,身后的泵带也在这一刻裂开。
他拾回断杆,随后挤进井口。
栅门落下,追来的观测光被截在外面。
他们一直下到第七层。这里有块能坐人的窄台,阿桥靠墙,沈砚坐在另一边,两人都没急着说话。
上面还在拆门,暂时够不着他们。
阿桥看着他满手的血:“还认得自己那几根指头吗?”
沈砚挨个动了动:“五根,没少。”
“那就歇一会儿。”
他本想起身,听见这句,才把背靠实。
从前在地球,他怕的是赶不上末班车。修完设备再洗手,公交站上的人往往只剩他一个。等车时他总想,往后换个不值夜班的工作。
现在想起来,能站在那里嫌车来得慢,已经很好了。
“你以前说,攒够钱就不干这活。”阿桥忽然道,“还算数吗?”
“算。”
“真舍得?上回你下了班,又回去听了半夜的泵。”
“那是没修好。”
“你下班时说好了。”
沈砚被堵住,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听着不踏实。”
阿桥看他一眼,没有再笑话。
这一次,他连自己都险些搭进去了。
井壁上的测温头转过来。
“确认热源。第七层。”
歇息到此为止。阿桥先扶着梯杆站起来,沈砚接住她的手臂。
“以后找份下班就能走的。”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
梯子下方接着旧廊。路线板到这里全涂成了灰色,但他们的灯还照得见地面。两人沿廊走到尽头,找到一扇厚门。
门上没有新锁,低处的检修口仍留着手动拉索。索扣脱了槽,沈砚用诊断针将它送回卡位,拉索一紧,门便缓缓退向旁边。
阿桥坐着替他稳灯,直到缝足够过人,才伸左脚探清门槛。
冷而干的空气涌出来,没有井里的油腥味。
门后很大。
灯照不到顶,只有一排维护桥伸进黑暗。最远处立着一具机体,肩部几乎与十八米刻度齐平。左臂被两道锁箍扣在支架上,右手落地,脚下埋着地锚。两道运甲轨从基座旁一直铺到东墙,轨槽里积满灰。
阿桥慢慢抬高灯,抬到手臂发酸。
“谁家的?”
沈砚没见过这样的装甲。他们刚甩开的巡检机甲若站在这里,大概只够到它腿边。
右前方的东墙上有一扇货运闸。南侧控制台断了电,供能铜排已被拆走,空螺柱一枚不少地套着红帽。
他本该去找货运闸的手动开关,脚步却停在了基座旁。
阿桥擦开一块铭牌。大片文字被磨平,底部只剩两个字。
归墟。
沈砚移开她的灯,将光照向右胫检修盖。那里还有字,细瘦,刻在三道金属槽旁。
初兼。
秦篆。
他一下蹲了下来,指甲刮过刻痕边缘。
阿桥见过他趴地听泵,见过他拆一台烧黑的电机也不皱眉,却没见过他这样碰几道旧刻字。
“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另一颗星球上玻璃展柜里的铜器。这里的秦字到处都是,他一直告诉自己,两个地方有几个相同的字,证明不了什么。
可眼前这道铭文,为什么刻在一台从未见过的机甲上,又被人磨去了大半?
“这东西,也许能告诉我怎么来的。”他说。
“从哪儿来?”
外面传来拆门的声音。
沈砚没答,把诊断针送进检修槽,想开盖看看。
锁舌弹出,咬住针腰。
他提腕,针没有动。
细微的震动穿过指骨,沿着巨大的小腿向上走。高处,一扇六边形窗口亮起青白光。
沈砚看清了后面两个字。
初兼天下。
十八米高的黑影里响了一声。
头部横光缓慢扫过地坪,停在他脸上。他偏了偏头,光也跟着偏。
阿桥把手按在他腕上,声音低了下来。
“别动。”
门外,追捕者已经沿着他们的来路找到了这里。
门内,这台没有接上电的旧甲,仍在看着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