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借你一炮
“左臂两道箍,右脚三枚锚,胸前六边形窗口。”
门外的人把阿桥的回答复述了一遍。
听到“归墟”,他停了下来。
阿桥原以为报出里面的设备,至少能让对方先把医务员叫来。她的右脚已经开始发麻,腰带必须松,脚布也得换。
等了片刻,扩音器里传来另一道命令。
“维持封存资产现状。接触人员就地控制。”
“伤员呢?”她问。
没有回答。
沈砚帮她挑开带结。血布从伤处剥离,阿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喘了两口气,才点头让他继续。
高处的横光随他蹲下,照亮脚边一片地。
归墟能看他,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做。控制台仍旧漆黑,针锁在槽里,左臂的两道箍纹丝不动。
切割声忽然停了。
“里面能听见吗?医务席,陆九。”
一卷固定带从门缝塞进来。沈砚接住,照陆九的指点在踝部两侧垫好,把布带平平绕过。
“脚趾动一下。”
阿桥试了试。
“能动。”
“发麻有没有减轻?”
她又等了一会儿,点点头,想起外面看不见,才答:“好些了。”
“他左肩也破了。”她说。
门下随即多了一片止血贴。沈砚撕开包装,替自己压住伤处。
门外的人催陆九后撤。他没再送药,只在缝外说:“我就在这里。门开了先别乱跑。”
阿桥低头看了看包好的脚。
“多谢。”
下锁梁断了。
门向内倾倒,被巡检机甲托住。它左膝的护板凹着,每走一步,都响一声短促的摩擦。先前配重坠落时,那条腿撞过槽边。
驾驶员靠右足承重,缓缓跨过门槛。
“丙七四二,离开设备。”
沈砚松开针,扶起阿桥。她刚想往入口挪,南墙根便裂出一道白痕。巡检机甲压着的地坪薄壳塌了一块,裂纹直窜到她脚边。
他将她拉回归墟机座旁。
“收脚!下面是回填层。”
驾驶员停住,把托着的门板靠在入口柱上,左足收回少许。地面不再裂了,阿桥背后的墙却还在掉灰。
陆九想进来。断锁梁和门板堵住了路,他抬着药箱,找不到能抬伤员出去的地方。
“先把门挪开。”他说。
频道里让驾驶员保持控制,等待支援。
沈砚看向东墙的货运闸。门仍锁着,但它后面至少不是刚刚塌过的旧廊。
再看归墟。只有它脚下是真正的机座,周围都裂了,这里没动。
“到右腿内侧。”他扶阿桥坐过去,“别靠那面墙。”
她仰头时,腕灯照出一架折梯。梯子扣在桥柱上,上方的维护桥一直通往归墟胸侧。
那里有门。
沈砚用断杆挑开梯扣。
阿桥按住他:“你想进去?”
“外面供能拆了,里面或许还有应急回路。”
“你修过?”
“没有。”
她看了看他受伤的左肩,解下腕灯,扣到他右腕。
“上不去就下来。别拿自己试梯子。”
沈砚握住最下面的横档,点了一下头。
折梯能承重,桥栏也在。他以右手扶栏,左臂贴身,一步步上去,走到中段便停下来喘气。阿桥在下面一直看着,没再催他。
巡检机甲绕开南侧裂地,往东移动。它不便跟上维护桥,短炮却抬得起来。
“停止接近驾驶位置。”
一道细光落在沈砚面前的门沿上。
他蹲低,用断杆压开机械扣,将杆留在桥上,侧身挤进舱内。
只有半张残座。
断线垂在头顶,右侧一条旧束带落在地上。他扣好束带,握住前方唯一完整的操控柄。
没有反应。
掌心那片旧烫伤倒有一点热。沈砚盯住它,等了两次呼吸,连这点热也没变强。
阿桥在下面喊:“它还瞄着门!”
“丙七四二,离开驾驶位置。”扩音器紧跟着传来,“十息后执行强制脱离。”
频道里有人补了一句:“只破舱门锁座。保住主甲。”
他找不到启动开关,手指摸过几处空槽,最终碰到了侧门回扣。
至少先把门关上。
沈砚往里拉,门卡在半途。受伤的左肩使不上劲,他以背抵住残架,脚蹬门根,将身体的重量慢慢压到右手上。
锁销终于落孔。
“别开火!”陆九在外面喊。
炮弹击中舱门外沿。
沈砚被甩向残座一侧,束带勒住腰,左肋磕上断架。眼前一片白,他张嘴,却吸不进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摸到自己胸口。
外甲没穿。
门替他挡住了。
背板深处响起一串低鸣,沿腰下的硬槽一路走向右肩。握柄在手边震动,他重新抓住,黑窗里亮起一条残线,末端是半明的方框。
刚才撞进来的力量没有散。
他向左试,动不了;向右,握柄下的阻力却退了一点。
地面上的阿桥听见积灰剥落的声音。
归墟的右手离地了。
起初只有半尺,随后五指张开,停在她与炮口之间。掌上有一道缺口,能从那里望见对面的琥珀光。
“手动了!”
舱里隔了一会儿才答:“挡住炮口没有?”
“挡住了。”
阿桥抬头,看那只悬在身前的巨掌。它并不完整,有一根手指甚至伸不直,可外面的机甲真的开始退了。
从封仓到现在,这是头一回。
她靠住机腿,笑出了一口气。
沈砚听见这个声音,掌上的力道松了些。他想看看她,观察窗却只照得见右手的一角。
左眼前浮出一片青铜残影,闭眼也不散。肩部的阻力、足底几个支点,随着握柄压进知觉。左半机体仍是空白,右脚后侧则不停打滑。
“脚跟卡了什么?”
阿桥俯身照不见底,索性用手摸到翘板边缘。
“一枚锚压在板下面。够不着。”
“别掏。退到腿里面去。”
巡检机甲停在东侧货运闸前,再次抬炮,这回对准归墟的右肘。
驾驶员已经看清,只有这只手在动。
沈砚也看见黑窗里的方框正在变暗。他连站起来的办法都没找到,那一点借来的力量却快没了。
再等一炮,可能连右手也保不住。
“它还在货运闸前?”
“在。”
“我把它推过去,能撞开门吗?”
阿桥看向机甲那条受伤的左腿,又看它身后的横锁梁。
“打左膝。别横扫,直推。”
“我看不到它。”
“我看着。”
巨掌缓缓降下。
机甲随之抬高炮口,肩部向一侧沉,左腿不得不往前压实。先前那声刺耳的摩擦又响起来。
“现在!”阿桥喊。
沈砚将柄送到底。
方框一下空了。
力量沿右肩冲出,巨掌撞中巡检机甲左膝。已经受损的关节向内折断,整台机体向后倒,肩甲重重砸在货运闸的横锁梁上。
第二发炮火掠过归墟头侧,打碎机库另一边的空桥。
横锁梁弯了,梁座随即崩脱。
闸门敞开。
水锈味的冷风灌进来,露出外面宽阔的旧运甲道。
归墟的右脚却向后一滑。没能落稳的后锚硬生生撕掉一圈座板,机体沉下去,阿桥贴紧腿内侧,仍被震得跌坐在地。
巨掌落在巡检机甲想撑起的左臂上。肘内止退结构咬住,银纹熄灭了,沉重的手还压在那里。
沈砚被断架撞得喘不上气。
“沈砚?”
“在。”
他捂住左肋,等能呼吸了,才问:“门呢?”
“开了。”
阿桥扶着机腿往外看。门后没有人,也没有另一道落下来的闸。
她移到能扶住门框的地方,又回头招手。
“真能走了。下来。”
沈砚沿维护桥回去,先在舱外拾起断杆。下梯时右手开始发抖,他停在最后两级,等阿桥递来肩膀。
她的右脚悬着。他没有把全身压过去,只借了一下力,落到地面。
两人挪到东闸内侧,一同坐下。
头顶的巨掌遮住机库里的炮口。沈砚摸过肩上的止血贴,没有再摸到温热的新血,才将手垂到膝上。
阿桥也在看自己的脚。白带干干净净绕着,边缘没有再磨进肿处。
她轻轻动了动脚趾。
“早给这卷布,也少听我几句。”
沈砚笑了一下,牵着左肋,笑意又变成了吸气。
“别逗。”
“我还没开始。”
陆九从旧入口探出头,看见他们坐稳,抬了一下手。他没有跟过来,转身去问巡检驾驶员能不能自己出舱。
驾驶员在呼叫城防支援。
上行回话清楚地传进机库:“封闭下层资产转运口。接触者丙七四二的身份记录全部封存。”
阿桥收起笑,望向敞开的东闸。
“走得动吗?”
“动得了。”
沈砚却没有起身。
他看着归墟脚边那枚断锚,开口说:“我想把它带走。”
阿桥转头。
“咱俩现在加起来,能凑出一双好手一双好脚?”
“我知道。”
“你那句‘我知道’,后面通常还有活。”
他被这话堵住,目光落回右腕的灯上。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解释,便扶着门框站起来。沈砚连忙起身,先接住她。
“不是还想修。”他说,“我想回家。”
“家在哪儿?”
“地球。”
阿桥看着他。
“不是船上的哪个地方。”他继续道,“是另一颗星球。我在那里长大。怎么到了这里,我还没弄明白。”
她伸手拨开灯,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你刚才撞着头了?”
“这事我想了很久。”
“为什么之前不说?”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工牌。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说出来,怕你也觉得我脑子坏了。”
阿桥一时没有接话。
机库深处,归墟的横光仍然朝着他们。她看看那束光,再看看他,问:“所以你觉得它知道?”
“我不知道。可它认得我,上面还有我认得的字。我怕这一走,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说完,没再添任何保证。
阿桥撑着门框,右脚一直没有落地。
沈砚顺着她的手看下去,忽然松开了攥紧的断杆。
“先去找能落脚的地方。”他说,“我送你过去,再回来想办法。”
“分开以后,上哪找你?”
他答不出来。
阿桥闭了闭眼。脚疼,先前的兴奋已经退了,留下的都是眼前不好解决的事。
“地球这笔,我先不算你骗我。”
沈砚看向她。
“门口有运甲轨。”她用下巴指了指地面,“这种库总得有个把东西拖出去的办法。先查那套出库装置。能用,咱们就带;还得现造一辆车,我不陪你耗。”
“好。”
“查的时候,我也看。你别自己觉得差一点,就又钻进去。”
他点头。
阿桥这才把手从门框上移回他臂间。
沈砚扶稳她,没有立刻走向归墟,先沿着轨道去看出口。
那束青白光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