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先把人放出来
出库图就在门背面。
闸门撞开时崩掉了一块漆,底下露出机体的侧影。沈砚把腕灯凑近,看见肩架、轮组,以及画在最下方的一截斜坡。
他朝归墟脚下照去。
原以为嵌死在地里的基座,侧面有一排被灰填满的轮孔。两条轨道不是铺到它身边,而是一直伸进它下面。
“不用造车。”他说。
阿桥扶着门,顺着灯光看过去:“车能动吗?”
沈砚没有答。他把图上的出库箱找到,揭开小盖。盖背贴着一张黄签,最近一次保压检查竟在上个月,值检人只留了个潦草的“许”字。
这间看起来被遗忘的库,有人一直在养着。
他拨了一下表面的防尘片。压力针在绿区,供管则穿过墙,和机甲南侧被拆的铜排不走同一路。
阿桥看看表,又看看他。
“你别露这张脸。”
“哪张?”
“领料房多给了一只好轴承的脸。”
沈砚拿断杆刮开基座侧缝。里面的液压腿和图上相同,回收支脚,轮组便能落上轨道。肩架、左臂两道锁箍,都固定在这张承运台上;右脚的三枚锚也属于台面,后面那枚虽已撕坏,剩下两枚还咬着。
他反倒不打算拆它们了。
这台甲不能自己站稳,得连着架子一起走。
“是运甲用的台,不是废料车。”沈砚说,“它还接着库里的压力管。把台脚收上去,至少能过东闸。”
阿桥望向右边。
归墟的巨掌下面,还有一台活着的巡检机甲。
“那只手呢?”
医务员陆九的声音恰在这时从掌下传出来:“左肩别再往外抽!你想连手一起留在里面?”
巡检驾驶员骂了一句。
沈砚走回去。巨掌没有直接压住人的身体,但把巡检机甲的左臂挤在地上,肩座歪了,变形装甲卡死了舱门。陆九卸开应急盖,露出的救援螺杆只转了两圈便不再动。
“肋骨可能折了。”陆九说,“得先抬开外面的东西。”
归墟已经没有可用余能。沈砚抬头看见肘内那排吃紧的止退齿,知道自己再爬进舱里压柄也无用。
“把你机甲的右臂断电。”他朝缝内说。
炮管还朝着货运闸。
“你想做什么?”
“放你出来。”
驾驶员没应,舱内却传来一串急促敲击声。右臂炮管轻轻抬了一下。
阿桥退到门柱后。
沈砚也站住了:“现在那只手只是压住你。你再开火,它往下落多少,我不知道。”
“控制席,报告人员情况。”
上行频道的催问盖过了喘息。驾驶员迟疑片刻,报了伤势,又报出库箱被打开。
对面立刻道:“停止资产转移。支援组正在接近。”
“我的肩座——”
“医务员就地维持。”
频道恢复了底噪。
陆九蹲着,仍在往缝里递氧管。他没有催沈砚动手,也没有替驾驶员求情,只把药箱挪开,让出地上的那条供管。
沈砚看见他的手套破了,拇指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
舱里终于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攥着一枚红色短柄,指关节抖得很厉害。
“火控总闸。”驾驶员说。
陆九接过短柄,压进药箱侧袋。炮口的细光灭了。
“通信不关。”驾驶员又说。
“我知道。”沈砚答。
阿桥在他身后吸了口气。
他没有回避她:“拖台一动,他们都会知道。我不能把他拖死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走到出库箱旁,在台基与门柱之间给自己找了个能坐稳的位置。
“那就快点。救完他,我们还得救自己。”
承运台有一组找平缸,装卸时能把台面稍稍抬起。它抬的是整张台,不必向已经咬死的右肘送力。
沈砚把图递给陆九,指了两处:“你盯缝。手松开以后,人先出,别急着拉机甲。”
陆九点头。
供压阀很小,沈砚却扳不动。左肩刚压住的伤口又疼起来,他便放开断杆,将长端交给阿桥,自己在短端扶住套口。
她坐着用双手往身前收。阀杆转了四分之一圈。
墙内传出流水般的低响。
庞大的台基开始升高。
不是归墟醒了。是旧库的四根承载缸,托起了自己原本就该托住的东西。
巨掌与巡检机甲之间终于露出一线黑隙。陆九伸进扁撑,把歪斜的舱门向外别开。
“出来!”
驾驶员的头先露出来。
他比沈砚以为的年轻,头发被汗粘在额上,嘴角破了一块。脱离扩音器以后,那股不容置疑的声势也没有了,只剩喘气。
陆九托着他的腋下,把人拖到门板后。脚跟刚离开机体,承运台便碰到行程端,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阿桥立刻松阀。
声音停住。归墟没有往下落。
沈砚把机械支块推入台脚,回头时,年轻驾驶员正挣扎着摸胸前的通话键。
阿桥盯着他的手。
他也看着她。
“现场两名接触者,正在转移禁封资产。”他说。
陆九替他剪开胸口衣服,剪刀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走。
阿桥笑不出来了:“你倒真是一句不落。”
驾驶员靠着门板,喉结动了动。
“医务席已救出驾驶员。救援使用了……现场人员协助。”
这半句报得很低。
阿桥转身走了。她没等道谢,沈砚也没有。
但在他回出库箱之前,驾驶员又开了口。
“后面的车不归我管。”
沈砚停下。
“少府封口车。它不追人,先封路。”
远处传来一声沉钟。
东闸外的指示灯,正从最远处开始,一盏盏转红。
阿桥把断杆递回来。
“车找着了。”她说,“现在得有个开车的。”
沈砚望着轨道边的制动台。油污下面,握柄还在。
他走过去,用右手抓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