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怀里揣着后山捡来的那枚黑色挂坠,一路小跑回来,还惦记着林小雨有没有乖乖等他。
推开院门,他停住了。
林小雨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旁,用一块破布沾了水,一下一下擦自己的脸。衣服上全是灰,袖子破了一大块,露出青紫的胳膊。右半边脸肿得老高,眼角乌青,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痂。
“小雨!”林尘冲过去蹲下。
林小雨抖了一下。抬头看见是他,眼泪唰地掉下来,却没哭出声,死死咬着嘴唇。
“谁打的?”
“我送饭回来的时候……”她刚开口,堂屋里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哟,回来了?”
王秀兰掀帘子出来,身后跟着林川。二十岁的人,高高壮壮,穿一身干净衣裳,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笑。
“还知道回来啊?”王秀兰瞟了兄妹俩一眼,“让你送个饭,饭送没了,人还弄成这副鬼样子。丢人现眼!”
“她被人打了。”林尘站起来,把林小雨护在身后。
“打了不就打了,她自己不长眼睛,怪得了谁?”王秀兰冷哼,“一个捡来的野种,养在家里就是晦气。现在还得罪了周家的人,我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林川慢悠悠走过来,拍了拍林尘的肩膀:“老二,不是哥说你。周横是什么人?你惹不起。她一个小丫头,挨两下打怎么了?就当教训。”
林尘拍开他的手:“闭嘴。”
林川脸色一沉:“你再说一遍?”
林尘没理他。他低头看向林小雨的脸,又看向王秀兰和林川那副嘴脸,胸口像被点着了一团火。
“小雨,回屋去。把门关上,谁来都别开。”
“哥……”林小雨拽住他衣角,“你别去……他们好多人……”
林尘抽回衣角,转身就走。
“林尘!你干什么去!”王秀兰尖声喊。
他头也没回。
“林尘!你给我站住!你敢去招惹周家,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林尘走出院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隐约传来林川的嗤笑:“让他去,被打断腿就老实了。”
西街,老槐树下。
几盏破旧的油灯挂在树枝上,昏黄的光照出树下一群年轻人的身影。周横坐在中间一张木桌上,翘着二郎腿,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笑,脸上的肉随着笑声一颤一颤。
“你们是没看见,那野丫头被一巴掌扇飞出去,饭盒子滚出老远,饭菜洒了一地。”黄毛小子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比划着,“她还想爬起来,被老大又补了一脚,直接踹趴下了。那样子,跟条丧家犬似的!”
几个混混哈哈大笑。
周横吐了片瓜子皮,得意地晃着腿:“一个捡来的野种,也敢在老子面前耍横?老子让她知道知道规矩。老子打她,是给她面子。”
“就是!老大英明!”
“下次再看见她那个废物哥哥带着她出门,一起收拾了!”
“那个废物算个什么东西?听说十六岁了连星痕都没觉醒,我要是他,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还整天护着那个野丫头,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周横哼哼两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过那丫头虽然小,模样倒还行。再过几年……嘿嘿。”
“哟,老大好眼光!”几个混混心领神会地坏笑起来。
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全被街角暗处的林尘听见了。
林尘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紧咬着牙,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周横那几句粗俗龌龊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那是他妹妹。
他疼了五年、护了五年的妹妹。
这群畜生,打了她,还在笑。
林尘低头看向脚边。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半埋在土里。
“呼~”的一声,那块石头已经飞了出去,正好砸在其中一个小混混的头上!那小混混瞬间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倒在地上,后脑勺鲜血不停地流出来。
“谁!”一群混混跳起来。
林尘已经冲了出去。他谁也没管,就盯着周横。
周横也看见了他。脸上先是一愣,然后笑出来:“哟,废物来了?怎么,来替你那野种妹妹——”
话没说完,林尘已经扑到面前,一拳砸在他脸上。
周横从桌上翻了下去。
林尘骑上去,又补了一拳。
可他只有一个人,对方有十几个。没等他打出第三拳,后腰就挨了一脚,整个人从周横身上踹翻下去。
还没等他爬起来,侧面又是一脚,正中他的太阳穴。眼前一白,耳朵里“嗡”的一声。
接着就是一片混乱。
林尘分不清是谁在打他,也数不清挨了多少下。他只能抱住脑袋,把身体缩起来,护住要害。拳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每一脚都带着风声,每一拳都打在骨头和皮肉上。
有人抄起木棍,抡在他的后背上。
“咔嚓”一声。
剧痛炸开。林尘叫不出声来,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他的耳朵里嗡嗡响,眼睛被血糊住,眼前一片模糊。他还在试图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动一下,就是新的拳脚,把他重新砸回泥地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短短几十秒,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都让开。”
周横的声音。
混混们停下动作,让出一条缝。
周横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自己被打裂的嘴角,又看了一眼手上的血。他走到林尘面前蹲下,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泥地里拽起来。
“就凭你?也敢跟我动手?”
林尘的眼睛被血和泥糊得几乎睁不开。他眯着一条缝,看见周横的脸在面前晃。
“你那野种妹妹,老子打她是给她脸。怎么,你不服?”
林尘没说话。他没有力气说话了。
周横压低声音,笑得很轻:“不过说真的,那丫头那张小脸……啧。等她再长大点,老子一定好好尝尝。到时候让你在边上看着。废物哥配废物妹,绝配。”
林尘的手在地上摸索。
没有人注意到。混混们都站在周围,等着看周横怎么收拾他。
林尘的手指扫过泥地,碰到了一样东西。就埋在土里半截,他抠了两下,把它带了出来。
他没看。也不需要看。凭手感,那是一截断木楔。断口是斜的,尖得扎手。
周横还在笑。他揪着林尘的头发,脸凑得更近了,想看看清楚这个废物现在是什么表情。
林尘突然从地上弹起来,额头直接撞上周横的鼻梁。周横猝不及防,脑袋往后一仰。林尘握着木楔,没有半点停顿,借着他往后仰的劲,照着那张脸全力捅了过去。
“噗”的一声。
闷响。很轻,但紧接着就是周横的惨叫。
木楔插进了周横的左眼。大半截木楔没进眼眶,只剩一截尾巴露在外面。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周横仰面倒下去,双手捂脸,发出不像人声的嚎叫。
“啊——!!!”
这声惨叫又尖又长,整条西街都听得见。
所有混混都僵住了。
周横躺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染红了半张脸和整只手。那截木楔还插在他眼眶里。
林尘没有犹豫。
他趁着所有人发愣的当口,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
他的腿伤得重,跑起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尖。但他跑得极快,像是身上所有的疼都被抛到了身后。
“操!拦住他!”
“别让他跑了!”
身后炸了锅。混混们终于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周横躺在地上,嘶吼声已经变了调,撕心裂肺,“杀了他!给我追上去!杀了他——!”
林尘没回头。风灌进耳朵,把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搅成一团。额角的血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视线模糊成一片红色。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朝着暗处跑,朝着没有光的地方跑。
脚下的路越来越乱。
他冲出镇子边缘的灌木丛,听见了海浪声。
还没等他看清,脚下一空。
林尘整个人朝前栽出去,重重摔在悬崖边的碎石上。他爬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路了。身后追兵已至,十几个混混喘着粗气围上来,手里提着棍棒和砍柴刀,堵成一个半圆。
周横被两个混混架着,踉踉跄跄从后面走来。他满脸是血,左眼处血肉模糊,整张脸都扭曲着。他右手指着林尘,手指抖得厉害:“跑啊!怎么不跑了!”
林尘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踩到了悬崖边缘。几块碎石滚落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回头看了一眼。崖下几十米,黑色的海面撞着礁石,浪头翻卷着白沫。
林尘马上往回跑了几步,然后马上胡乱地选了左边想要继续逃走。
林尘没跑出多远。
他腿上的伤太重,跑起来一瘸一拐。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根木棍从背后飞来,砸中他的右腿弯。他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碎石上,嘴里尝到一口腥甜。
刚想爬起来,后背就被人一脚踩住。
“跑啊!接着跑啊!”踩着他的混混喘着粗气,又补了一脚。
接着是更多的拳脚砸下来。这一次林尘已经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整个人瘫在地上。有人拽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脸在碎石地上蹭出一道道血痕,两条胳膊软软垂着,像断了一样。
混混们把林尘拖回周横面前,按在地上。
周横已经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他半蹲下来,左眼血流不止,糊了满脸。他用仅剩的右眼盯着林尘,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你……敢戳我的眼睛……”
他突然一把掐住林尘的脖子,用力收紧。林尘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眼前一片花白。
“老子今天弄死你!”周横松开手,把林尘狠狠掼在地上。
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根混混丢下的木棍。试了试手感,然后照着林尘的肚子抡了下去。
一下。
林尘整个人弓起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
两下,三下。直到木棍“咔嚓”一声断了,周横才把断成两截的棍子扔到一边。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绑了。”
几个混混上前,把林尘翻过来,抽出绳子捆他的手。林尘没有挣扎。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整个人软成一团,任人摆布。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又绕了几圈,打了死结。接着是脚,也被绑得结结实实。
周横捂住流血的左眼,走到林尘面前,低下头,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那口唾沫混着血,落在林尘的额角上,顺着血痕往下淌。
“拖到崖边去。”周横的声音冷得渗人,“扔下去。”
两个混混一人拽一只胳膊,拖着林尘往悬崖方向走。林尘的身体在碎石地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痕迹,像被拖向屠宰场的牲口。
到了崖边,混混停下手,看向周横。
周横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林尘半睁着眼,瞳孔涣散,嘴里往外渗血,已经看不出是醒着还是昏着。九曜星的光从云层后透下来,照在他被血和泥糊住的脸上,像一层冷霜。
“这就是跟老子作对的下场。”周横用脚踢了踢林尘的脸,然后摆摆手,“扔下去。”
两个混混把林尘从地上抬起来,一左一右架住他。周横退后半步,捂着左眼,终于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下辈子记得,别当废物。”
混混们同时发力,把林尘从悬崖边甩了出去。
林尘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像块石头一样坠向海面。
风声灌满耳朵。下坠的速度快得让意识都跟不上。他看见了夜空,看见了九曜星,看见了悬崖上那一张张脸。然后海面撞了上来。
“砰”的一声巨响。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口鼻。冲击力震得他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死过去。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他本能地吸气,却只吸进满嘴的咸水。
身体被海浪卷着,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手脚被绑着,越沉越深,越深越冷。周围的光在迅速消失。黑暗从头顶压下来,从脚底升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意识开始像沙一样流失。
他的脑子里断断续续地闪过一些画面。后山的那道光。林小雨肿着的脸。周横那张扭曲的笑。还有王秀兰的尖嗓子和林川的冷笑。
最后是林小雨。
“小雨……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林尘的意识彻底暗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枚黑色挂坠,忽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