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沉向海底。
周围已经看不到光。海水压着胸口，像一块冰冷的石板。意识像漏水的破船，一点一点往下坠。
就在这时，他怀里亮了。
那枚从后山捡来的黑色挂坠，原本贴着他的心口，此刻忽然发烫，烫得他胸前的皮肉都像被灼烧。光线从挂坠表面密密麻麻的纹路里渗出来，起初是暗红色，像余烬，接着变成灿金色，最后化作幽蓝，将林尘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海底的黑暗被撕开了。
光芒形成一个球形的护罩，把林尘密不透风地笼住。海水被隔在外面，窒息感消失了。林尘感觉不到水压，感觉不到冰冷，甚至连身上的疼痛也暂时麻木了。
他睁不开眼。身体里的血似乎全都在往上涌。意识像被一根线吊着，在崩断的边缘。
接着，脚下出现了一股力量。它从海底升起，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托住了他的身体。
咻。
林尘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着，从海底冲天而起。
海面炸开一道水柱。光芒裹挟着他，速度快得让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礁石、悬崖、夜色，全变成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下一刻，林尘摔在岸边的浅滩上，脸朝下，嘴里灌进一口泥沙。海水从身后褪去，留下湿漉漉的泡沫。
他没死。
林尘趴在浅滩上，浑身像散了架。挂坠的光芒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一丝极淡的微光，在他掌心位置明灭。他的手腕和胸口，多出了几道淡淡的星纹，像被光灼出来的烙印。
可他起不来。
意识还在，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了。疼痛从四面八方涌回来，比刚才更清晰，更凶猛。他知道自己活着，可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
林尘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拽了一下，像有另一只手从灵魂深处伸出来，掐住了他的脖子。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无数不属于他的画面疯狂涌入。
陌生的天空。陌生的大地。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少年，在另一个世界的某处孤零零地死去。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独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底层。没有家人，没有依靠，在一条冰冷的巷子里闭上了眼睛。死之前，他连一个能喊出名字的人都没有。
“这是哪里……”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带着茫然和虚弱。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林尘的意识被逼退到角落。他看见自己“离开”了身体，像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然后眼睁睁看着另一道灵魂被硬生生塞进了这具躯壳里。
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撕裂、被挤压、被重塑的痛。
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身体里碰撞、纠缠、撕扯。林尘想抓住什么，可他太虚弱了。他只能感受到那股陌生的意志越来越强，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不……不行……我还要回去……小雨……”
他拼命挣扎，可意识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像坠入了一片深海，沉入黑暗之中。所有的声音、画面、感知，全部消失了。
另一道灵魂，睁开了眼睛。
林尘的身体趴在浅滩上，手指动了动。
他先是剧烈地咳嗽，海水和泥沙从口腔里呛出来。然后他猛地撑起上半身，跪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抬起手。手腕上沾着沙子，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的衣服，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悬崖，看了看夜空中陌生的九颗亮星。
瞳孔猛地收缩。
“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
这是另一个林尘。十六岁。来自一个与星痕大陆截然不同的地方。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九曜星，没有星辰之力，没有星痕。他只是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孤儿，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死在一条无人知晓的巷子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而此刻，他跪在异世界的海滩上，浑身上下全是伤，衣服破烂，手腕脚腕上还残留着被绳子勒出的血痕。刺骨的海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冷得他浑身发抖。
“我……没死？”他低着头，声音又涩又哑。
脑子里还残留着一些碎片。不属于他的记忆。那个也叫林尘的少年，他的妹妹林小雨，他的家，后山，周横，西街，悬崖。
这些碎片零零散散，像隔着毛玻璃，模糊不清，却拼命地往他脑子里挤。
“林小雨……”他喃喃了一声，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是这具身体本能在反应。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枚黑色挂坠还在，安静地贴在心口，表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远处，悬崖上传来人声。
“喂！刚才海面上是不是有道光？”
“你小子眼花了吧？”
“那小子呢？掉下去没有？”
“肯定死了！这么高摔下去，还绑着手脚，还能活？”
“老大说了，要看见尸体！别他妈偷懒，下去找！”
声音越来越近。
林尘脑子里的记忆告诉他，现在必须马上躲起来。他环顾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南边有一片黑压压的林子。他没多想，爬起来就往林子里钻。
他不认识路。可脚步却出奇地稳，该拐就拐，该躲就躲，像这双腿早就认识这片林子。林尘没空管这些，只跟着感觉跑，最后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猫了下来。
不远处，几个小混混举着火把在海边晃悠。
“那小子人呢？应该就掉在这附近吧？”
“兴许沉海底了。”另一个小混混试探着说，眼睛还直往黑处瞟，估摸是怕黑。
“老大让我们一定要找到尸体，现在怎么办？”
“要不……回去吧。这地方看着怪瘆人的。”
“滚滚滚，瞧你那点出息！”一个年纪稍长的混混骂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欸，老杨，我有个主意。咱把衣裳弄湿了，回去就跟老大说下去找了，结果海水把人冲走了。反正这小子肯定没命了。”
“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大晚上的，老大还能自己下来捞不成？”
于是几个小混混互相看了看，都蹲到海边，胡乱往身上泼水，把衣裳弄了个透湿。然后他们笑嘻嘻地骂了几句，就提着火把走了。
林尘缩在石头后面，一直等火光彻底消失，才狠狠呼出一口气。
他靠坐在石头上，抬头看天。九曜星就在头顶，安静地亮着。
穿越了。
上辈子他孤苦伶仃一个人，死在一条没人知道的巷子里。没想到重活一次，还是这么惨，刚睁眼就被人追杀。可这具身体的原主，似乎还有个妹妹。
林尘闭上眼睛，脑子里的记忆碎片慢慢浮上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总是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喊“哥”。他下地干活，她就蹲在田埂上等。他劈柴，她就坐在旁边递水。家里的饭不够吃，他把自己那份掰一半塞到她碗里。
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自己的情绪，还是这具身体原本的反应。
“林小雨。”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辈子没有亲人。这辈子，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死了。那这个妹妹，他接下了。
“哥会替你照顾好她的。”林尘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他开始努力回忆这个世界的常识。星痕，启星仪式，星庭，九曜。原主知道的不多，毕竟只是个边陲小镇的穷小子。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还是有的：人满十六岁要参加启星仪式，测星痕。有星痕才有出路，没有星痕，这辈子就只能在泥里刨食。
林尘摸了摸胸口的挂坠。还温着，像有生命。
“星痕师吗……”
他不知道自己一个异世界的孤魂，能不能觉醒星痕。但眼下，他得先活过今晚。
与此同时，林家。
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开门！林大壮！把门打开！”
王秀兰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大半夜的，谁啊！”一开门，就被外面的阵仗吓得退了好几步。周横带着十几个混混堵在门口，左眼蒙着白布，布上还渗着血，脸色白得像鬼。他身后的人举着火把，一个个面带凶相。
林大壮也出来了，看见这阵势，脸色一变。
“周横，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横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你儿子林尘，把我眼睛废了。今晚我来，就是讨个说法。把林小雨叫出来！这事老子跟她没完！林尘弄瞎老子一只眼，我要他们兄妹两个拿命来偿！”
王秀兰“啊”了一声，整个人都慌了，转头就冲屋里喊：“林川！林川！出事了！”
林川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周横，腿先软了半截。他拉了拉王秀兰，小声说：“娘，你先别急，我去老王家问问，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说完就溜出了院门。
周横也不催，就站在院子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大壮。倒是林小雨，听到动静，从最里面那间小破屋里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周横，也看见了周横身后那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她没出声，躲在门后，浑身发抖。
没过多久，林川回来了。他一脸煞白，显然是打听到了事情经过。他凑到王秀兰和林大壮身边，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
周横看着这一家三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急。等他们散了，他才拍了两下自己那蒙着布的左眼，阴恻恻地开口：“说吧，你们林家打算怎么赔我这条眼睛？”
王秀兰立刻叫起来：“那是林尘和那个野丫头干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要找人，你就找他们去！林尘这会儿指不定死哪儿去了，那个贱丫头在屋里，你们自己找她！”
“哼。”周横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王秀兰心里发毛，“你们还不知道吧？林尘已经被我抓住，打了一顿，扔海里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家三人脸上的表情，满足地补了一句：“死了。”
咚。
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林小雨站在门口，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她刚才一直攥着那根棍子，像攥着最后一点胆气。此刻那根棍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
林尘哥哥死了？
周横的目光越过林大壮的肩膀，正好看见了她。
“去，把那个小丫头给我抓过来！”
两个混混应声就要往里冲。林大壮猛地抄起门边的锄头，挡在门口，把林小雨护在身后。
“都别动！”他声音不高，但手很稳，“这是我林家的屋子！你们强闯民宅，我就上报星庭！星庭师不会让你们胡来！”
周横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星庭？呵。林大壮，你可别忘了，我表叔就在星庭当差。虽然不在青阳镇，但跟这儿的星庭师也算相识。你觉得他们会不卖我表叔面子？真闹起来，可不是闯不闯门这么简单，我直接让人把你们这破屋子拆了！”
王秀兰一听，魂都快吓飞了。
“林大壮！你快点让开！就一个捡来的野种！你为了她要把我们全家都拖下水吗！”她冲上去，一把拽住林大壮的胳膊，声音又尖又颤。
林川也急忙说：“爸！你就让开吧！周家不是我们能惹的！”他又转头看向林小雨，语气急迫，“小雨，你要是有良心，就自己走出来，别连累咱们林家！”
林小雨站在屋门口，小脸煞白。她没看王秀兰，没看林川，只看着林大壮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掉下来。
“林尘哥哥……真的死了吗？”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横听见了，冷笑：“死了。死透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林小雨狠狠擦掉眼泪。
“我不信。”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要去找林尘哥哥！他一定没死！”
林大壮握锄头的手慢慢松了下来。他回头看了林小雨一眼，又看向周横，沉默片刻，说：“行，人我交给你。但不许你们闯进来。让我进去跟她说几句话，收拾一下，再送出来。可以吧？”
周横挑了挑眉。他确实跟青阳镇的星庭师谈不上多熟，真硬闯也说不过去。想了想，点了头：“一盏茶功夫。时间到了，你们不把人送出来，我就让人进去抓。”
林大壮点了点头，转身关门。
“林大壮！你还磨蹭什么！赶紧把那死丫头扔出去啊！”王秀兰在院子里急得直跺脚。
林大壮没理她。他走到林小雨面前，蹲下来，牵住她的手。林小雨的手凉得吓人，抖得厉害。
“小雨，跟我来。”
林大壮把林小雨带进里屋，顺手把门关上，把王秀兰和林川挡在外面。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塞着几块粗粮饼子，又加了一件薄外衫。他蹲下来，把布包系在林小雨肩膀上，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后边翻墙走。一直往北，去你常去的那片海崖子。别走大路。”
林小雨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爹……”
林大壮别过脸去，手抖了一下。他起身，把后窗打开，又搬了条破凳子过来，示意林小雨踩上去。
“你哥要是真没了……”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油灯晃了晃。
林小雨吸了吸鼻子，踩上凳子，翻上后墙。她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屋里，林大壮站在窗边，半个身子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走。”林大壮低声说。
林小雨跳下墙，撒腿就往北跑。
夜很黑，风很冷。镇子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她不知道林尘哥哥是不是真的死了，可就算所有人都说是，她也不信。
她要找到他。
海边也好，山崖也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小雨小小的身影没入夜色，朝着北边的海崖方向一路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