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从后墙翻出去,头也不回地跑。
夜很黑,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她不敢走大路,沿着田埂一路往北,摔了两跤,手掌擦破了皮。
她不觉得疼。
脑子里只有周横那句话:“林尘已经被我打死扔海里了。”
她不信。
海边的乱石滩她熟。到了地方,她压低声音喊:“哥……哥……”
没人应。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黑漆漆的海面看不到边。
林小雨站了一会儿,眼泪又往上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哭憋回去。然后她低下头,在乱石滩上来回找。
她看见了脚印。
一串湿脚印,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南边的林子,步子拖得很长,歪歪扭扭。她蹲下来,凑近看。右脚的鞋印缺了一角。
林尘的鞋。她认得。那双破布鞋的底子磨缺了一大块,每次走在湿地上,印子都缺个角。她跟在他身后走了五年,错不了。
林小雨站起来,朝林子的方向跑。
后山林子不算深,但黑。她没怕。她知道林尘会往哪藏。每次他挨了打,被王秀兰赶出来,就躲在后山半腰那几块大石头后面。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喊:“哥……你在不在……”
林子里忽然有动静。
一个黑影从石头后面钻出来。月光照出那张脸。林尘浑身破破烂烂,脸上还有泥,但眼睛是亮的。
林小雨脑子“嗡”了一下,往前踉跄两步。
林尘冲过来,一把接住她。
“哥……”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嘴唇抖着,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周横说你死了……我不信……我就知道你没死……”
林尘半蹲着,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拍她的背。
“没死。”他说,“哥好着呢。”
林小雨“哇”地哭出来。她哭得特别凶,又拼命压着声音。林尘由着她哭,拍背的手一直没停。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小下去。林小雨抽着鼻子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哥,你的伤……”
“没事。”林尘说,“你哥命硬。”
她不信,要去掀他衣服。林尘抓住她的手:“真没事。你看,我都能跑能跳。”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还蹦了一下。
林小雨破涕为笑,笑了一下,又哭了。
“别哭了。”林尘用袖子给她擦脸,越擦越花,“再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又不要见什么人。”林小雨嘟囔了一句,自己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林小雨把布包打开,里面有几块粗粮饼,一件薄外衫,是林大壮塞的。林尘生了一小堆火,把饼掰开,分着吃。
“家里怎么样了?”林尘问。
林小雨小口咬着饼,把周横带人上门的事说了。王秀兰要交人,林川在旁边帮腔,林大壮先拦了一阵,后来关上门,偷偷让她从后墙翻了出来。
林尘听完,没说话。
林小雨忽然小声说:“哥,现在镇上的人都以为你死了。”
林尘“嗯”了一声。
“三天后就是启星仪式。”林小雨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你本来今年要参加的。爹给你报过名。可是现在周横到处说你死了,到了那天,启星官要是喊你的名字,你不上台,就等于自己放弃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以后别人更会说你……说你没资格。”
林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
林小雨猛地抬头:“哥!周横要是看见你……”
“仪式那天,星庭的人会来,全镇的人都在。”林尘说,“他周横再横,也不敢当众杀人。”
林小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要是躲着,我们一辈子都是见不得光的人。”林尘说,“只有站到那个台上,我才算活着回来。”
林小雨吸了吸鼻子,攥住他的衣角:“哥去哪,我就去哪。”
林尘笑了:“那三天后,我们一起去。”
三天时间,两人就待在后山,哪里也没去。林尘把衣服上的盐渍和泥巴洗了,林小雨把剩下的饼分着吃完。白天躲着,晚上聊天。林小雨把启星仪式的事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林尘安静地听,偶尔问几句。
三天后,清早。
天刚蒙蒙亮,通往镇子的小路上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地走。都是赶去星启台看热闹的。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也来了不少。
林尘撕了块布包住头脸,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林小雨跟在他旁边,小脸上半是紧张半是兴奋。
快到镇口时,林小雨忽然拉住他的手,喊了一声:“哥。”
林尘脚步一顿。
眼前忽然一黑,像一脚踩空。再睁眼时,已经不在那条土路上了。
周围灰蒙蒙的。像海底,又像天亮前最暗的夜。脚下是实的,头顶是空的。
林尘看见一个人。
一个少年,盘腿坐在地上,头一点一点,像困极了。他浑身是伤,脸肿着,嘴角裂着,衣服和林尘现在穿的一模一样,破烂、发硬、带着海水的盐渍。
林尘走过去。
“喂。”他开口。
少年抬起头。
那张脸和林尘一样,又不太一样。瘦得多,黑一点。他看了林尘一会儿,点点头:“你来了。”
“你是林尘。”林尘说。
“你也是。”少年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倒抽了口气。
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几息,少年说:“别怕。我没力气跟你抢。就是太累了,睡着睡着就看见你了。”
林尘说:“我也没怕。”
少年上下打量他:“你从哪来的?”
“另一个世界。”林尘说,“孤零零的,没亲人。死了。醒来就在你身上了。”
少年咂了咂嘴:“那咱俩差不多。我是活着跟死了没两样。”
林尘没接话。少年又说:“我叫林尘,你叫林尘。以后怎么称呼?总不能自己喊自己。”
林尘说:“你先醒的,你是老大。”
少年愣了一下,又笑了:“去你的。我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老大。你看着比我像样多了。”
林尘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你想怎么办?我占了你的身子,你总得有个打算。”
少年收敛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想死。”
林尘没说话。
“以前觉得死不死无所谓。可掉进海里那会儿,我突然就不想死了。小雨还在家里。我要是没了,她怎么办。”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掉泪,“可我现在这么个鬼样子,活着也帮不了她。”
他看向林尘:“你既然来了,就是天不让我死。咱俩撑一撑,行不行?”
林尘看着他。
“行。”林尘说,“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你得醒过来。这身体是咱俩的,以后不能只靠我一个人。”
少年苦笑:“我知道。我就是……”
“就是太弱了。”林尘替他说完,“弱就养着。养到你能站起来为止。”
少年怔了怔,忽然笑了:“你这人说话真不客气。”
“客气没用。”林尘说,“我要去启星仪式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冒冒失失上去,要是测不出星痕,咱俩都得完。”
少年认真起来:“我知道。可你必须去。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启星仪式的事快速说了一遍。林尘听得很仔细。
末了,少年说:“那块挂坠,是从后山掉下来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海底那一下,肯定是它救了你。别摘,别让人看见。”
林尘点头。
少年顿了顿,又说:“如果……如果你觉醒了星痕,周横肯定更想弄死你。你带着小雨,别回那个家。去星庭,去学府,去哪都行,别回头。”
林尘说:“我知道。”
少年撑着地想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又跌坐回去。他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没用。”
林尘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两只手交握的那一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别急。”林尘说,“我先去把台上那关过了。等你醒了,有你看的时候。”
少年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不那么勉强的笑。
“好。我等着。”
“还有个事。”林尘已经站起身,忽然又回头,“小雨。她喊我哥的时候,我不太会应。但我知道,她是喊给你的。”
少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低下头,闷声说:“你帮我应着。”
“我会。”林尘说,“但你也得应。你是她亲哥。我顶多算个半路来的。”
少年没说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前的灰色猛地散开。
林尘回神时,自己还站在土路上,手里攥着林小雨的小手。林小雨正仰着脸喊他:“哥,哥,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林尘低头看着她。
“没事。”他说,“哥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梦?”林小雨问。
林尘抬头望向前方。星启台的方向隐隐传来锣鼓声。
“梦见你哥了。”他说。
林小雨歪了歪头,没听明白。但林尘已经牵着她往前走了。
“走吧。”他说,“去星启台。”
星启台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一座半人高的圆形石台,中间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启星石,表面刻满星纹。台侧坐着启星官、里长和两个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台下黑压压全是人。
林尘和林小雨站在人群最后面。
启星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深青色袍子,袖口绣着星纹。他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开始念名字。
“刘二宝。”
一个壮实的少年跑上台,把手按在启星石上。几息后,石头底部亮起一层淡淡的黄色,纹路只爬到小腿那么高。
“下品炽痕。”启星官报了句,挥挥手。刘二宝的爹在台下乐得直拍手。
接着又上去几个,大多是下品。偶尔出一个中品,颜色亮一些,纹路爬到石头中段,下面的人就一片惊叹。
林小雨小声说:“那是镇东卖豆腐家的儿子,中品生痕,好厉害。”
林尘“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台上。
启星官又念了几个名字,台下的反应渐渐淡了。日头升起来,晒得人有些发困。
“林尘。”
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台下静了一下。
接着有人嗤笑:“林尘?那废物不是死了吗?”
“就是啊,听说被周横扔海里了。”
“死人还能测星痕?这不扯吗。”
周横站在人群前面,左眼蒙着白布,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林尘?人都死了还测什么星痕!赶紧念下一个吧!”
几个小混混跟着起哄。
启星官皱了皱眉,看向里长:“怎么回事?”
里长也一脸茫然:“名字是报上来了,可人……不是说死了吗?”
周横笑得更得意了:“我说死了就是死了!我亲眼看见他掉下去的!”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脚步声。
林尘解下裹在脸上的布,走了出来。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刚才还在笑的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周横的笑僵在脸上,眼珠子直了。
林尘一步步往前走,没看任何人。
周横猛地转头,一巴掌扇在旁边那个小混混脸上:“你他妈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那小混混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直叫:“我、我也不知道啊老大……当时大伙儿都下去看了,没找着啊……”
“没找着你说死了!操你妈的!”周横又抬脚踹了一脚,气得脸都紫了。
周围有人没憋住,“噗”地笑了出来。接着更多人笑了。周横回头一瞪,笑声又压下去。
林尘走到台下,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雨站在人群后面,小脸绷得紧紧的,朝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林尘转身上了台。
“我叫林尘。”他看着启星官,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见,“青阳镇人,今年十六。”
启星官打量着他,又看看名单,沉默几息,说:“上来测。”
林尘走向启星石。台下几百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他把手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