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走上星启台,把手按在启星石上。
石头没反应。
一息,两息,三息。台下的笑声从零星变成一片。周横站在人群前面,左眼蒙着布,笑得最大声:“死人就是死人!滚下来吧!”
林尘没动。他盯着石面上那些灰扑扑的纹路,掌心冰凉。就在他准备把手收回来时,手指忽然被吸住了。
接着,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眼前一黑,脚下踩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硬拽着往下坠。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翻涌的灰雾。
一道紫色闪电从头顶劈下来。
林尘浑身剧震。那道雷直接劈进他灵魂里,像要把他从中间撕开。他听见一声炸响,紧接着,紫电从他四肢百骸往外涌。一条条电弧像蛇,从他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绕着身体疯转。
林尘张开嘴,发不出声。他能感觉到右臂上有什么东西在烧,在刻,在往他皮肤里钻。
疼。但不是皮肉疼,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凿开了。
紫电越转越快,越积越厚。林尘周身三丈之内,全是乱跳的电弧,噼里啪啦,像无数鞭子抽打着灰雾。灰雾被电光撕碎,整片空间都在雷声中颤抖。他脚下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每一道裂缝里都往外冒着紫电。
他的灵魂在发光。从头到脚,从内到外,被雷光贯穿。
然后,一个念头烙进他脑子里,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本源雷痕!
林尘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记忆里,星痕品级清清楚楚。下品星痕,中品星痕,上品星痕。青阳镇能出一个中品就够吹一年,上品更是几十年没影的事。上品之上还有极品,那是真正的大地方才出得起的绝世天才,苍南域都没几个。
极品之上,据说还有神品。那是传说中的存在。几百年前,大陆上出过一个神品星痕的帝者,一人压九域,之后再没听过。
神品,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尽头了。
可现在,灵魂里刻着的是另一个词。
本源。
凌驾于神品之上!
林尘还没回过神,灰雾深处猛地裂开一道口子。一道炽白的光打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空间另一头。
那边躺着一个人。
原主林尘。
他原本昏着,身体蜷成一团,像随时会散的影子。光落下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暗红色的火从他心口炸开,顺着血管往全身烧。他的皮肤底下像有熔岩在流,七窍里喷出火来,又猛地收回去。
火焰从他身上冲起来,把灰雾烧穿,整片空间的温度骤然飙升。他站在火焰中央,浑身半透明,像被烧透的琉璃。脚下是一片翻涌的暗红,像地底深处最原始的熔炉。
本源炽痕!
林尘看着对面那个人,看着他身上的火,和自己周身疯狂旋转的雷。两个人都没说话。
因为都动不了了。
林尘身上的雷痕突然狂躁起来。那东西像是有自己的脾气,从他体内挣脱出去,化成一道刺眼的雷光,朝原主的方向扑了过去。同一时间,原主身上的炽痕也炸了,暗红色的火舌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迎头撞上。
两股力量在半空狠狠相撞。
轰——!
林尘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后背砸进虚无里。那一瞬间,他感觉全身骨头像被两股力量同时往不同方向撕扯。手不是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连意识都被撞散了一瞬。他想动,动不了。内脏翻涌,喉咙里全是腥味。
原主更惨。他刚从濒死中醒来,灵魂薄得像张纸。这一撞,差点把他重新撞散。他飞出去,摔在更远的地方,暗红色的火焰灭了大半,只剩几缕火苗贴在身上。他咬破了下唇,硬撑着一只眼睛,没让自己昏过去。
而中央,雷和火还在绞。紫电劈在火焰上,发出尖锐的爆鸣;火焰缠着雷电往上烧,把灰雾都烧成暗红。整个精神世界都在震,像随时会碎。
林尘趴在地上,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可雷痕根本不听他的。那股暴躁的情绪灌进他脑子,清清楚楚:它想灭了对面那团火。
“停!”他吼了一声。
雷痕不理他。又一道电弧从他体内抽出去,打在对面翻涌的火焰上。
原主吼了一句:“你他妈管好你的东西!”
林尘骂回去:“你那个先动的!”
两个人就这么趴在地上,谁都没法控制自己的星痕,眼睁睁看着雷和火在中间打了足足十几息。
最后,雷痕被撞散了。大半紫电在冲撞中崩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电弧,四散消失。原主的炽痕更惨,被彻底撞回了灵魂深处,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四周重新变灰,死一样安静。
林尘从精神世界里跌出来。
他发现自己还跪在启星台前,一只手按着启星石,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启星石就在这时候亮了。
紫光炸开。
石面上的星纹从底部一路往上冲,速度快得吓人,眨眼间就到了距顶还有一截的位置。电弧从石头上弹出来,缠上林尘的右臂,噼啪作响。他的头发根根竖起,衣角被风吹得猎猎响。
启星官“噌”地站起来:“上品!上品雷痕!”
全场先是一静,接着炸了。
欢呼声、尖叫声、议论声搅成一片。
人群前面,那个测出中品生痕的卖豆腐家儿子张大了嘴,手里的豆渣饼都掉在地上。他娘推了他一把:“看看人家!”
王秀兰在人群里“哎哟”一声,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被林川一把扶住。她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台上的林尘,半天只挤出三个字:“他……他没死……”
林川脸色铁青,扶着王秀兰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
他当初刚刚觉醒了中品炽痕,走到哪儿都有人高看一眼。那时候他多风光啊,镇上谁不说林家出了个天才。可后来呢?他天天喝酒赌钱,星痕再没长进,连凝尘那一步都跨不过去。中品炽痕又怎么样?凝不出星尘,就是个连星力都没法用的普通人。好几年了,他早忘了当初刚觉醒时的意气风发。可现在,那个废物弟弟,当着全镇人的面,踩着他的脸站到了所有人头顶上。
林大壮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台上那个浑身缠满紫电的少年。他脸上的肉抽了抽,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
周横站在人群里,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抽搐,左眼上的白布歪了。他旁边的小弟们一个个往后缩,没人敢吭声。
而林尘只盯着那石头。
上品。
他的灵魂里,那个“本源”还热着。可眼前这石头,只停在了上品。
因为刚才雷痕和炽痕在体内打了一架。雷痕被撞散了。能漏到石头上的,只有剩下的那几缕电。
林尘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臂还缠着没散尽的电弧。他看了一眼台下。周横站在人群里,独眼阴狠地盯着他,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狠话,可周围太吵,什么也听不见。
林尘没理他,径直走到启星官面前。
“大人。”他开口。
启星官脸上还带着笑,见他过来,眼睛都是亮的:“林尘!上品!青阳镇几十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了!你跟我回星庭分庭,不,我推荐你去万星学府!”
林尘说:“我想求您一件事。”
启星官笑道:“你说。”
“我想跟您走。现在就走。”林尘说。
启星官愣了一下:“这么急?你刚觉醒,好好歇一晚,明早再动身。”
林尘说:“我不能一个人留在镇上。”
启星官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远处周横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在星庭当差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上品星痕,在这么个破落小镇上跟当地的地痞结了死仇。今晚要是让林尘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明天就能在哪个沟里找到尸体。
启星官沉吟道:“我可以带你走。但按日程,我明天一早就要离开青阳镇。带你走可以,不过星庭有星庭的规矩——”
“给我三天。”林尘说,“三天之内,我把星痕凝成星尘。这三天,求您护我周全。”
启星官眼神变了。
星痕觉醒只是第一步。觉醒之后,要感应星辰之力,将星痕凝聚成星尘,才算真正踏入星痕师的门槛。这过程,普通人快的七天,慢的半个月。还有人一辈子跨不过去。青阳镇这种地方,觉醒了星痕的不少,能凝出星尘的少得可怜。
眼前这个少年,说只要三天。
三天凝尘,在整个苍南域都算罕见。
启星官沉默了几秒,心里飞快地算着。他这趟来青阳镇,上面是给了指标的。今年各镇都出了些苗子,就他这破地方冷冷清清。林尘一个上品雷痕,已经算能交差。如果真能三天凝尘,那报上去就是“上品雷痕、三日凝尘”,别说交差,他的脸面都亮。
三天,他耽搁得起。
“三天。”启星官点头,“这三天,你的吃住,我来安排。周家的人要是敢来,就是跟星庭过不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三天之后,如果你没凝出星尘,我也没办法。我只能带你走,该怎么样怎么样。”
林尘点头:“行。”
启星官转过身,正要说话。
“大人。”林尘又开口。
启星官回头:“还有事?”
“我还有个妹妹。”林尘说,“希望大人一并庇护。”
启星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小雨站在人群边上,小脸煞白,紧张地攥着衣角。他哈哈一笑:“这有什么,一起住下就是。”
林尘躬身:“谢大人。”
启星官当众高声宣布:“林尘乃青阳镇上品雷痕,我以星庭启星官身份,带他回驿馆修整。这三天,任何人不得打扰。若有人敢对他不利,就是藐视星庭!”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周横的脸色从白转青。他站在人群后头,嘴唇翕动,独眼里像淬了毒,却一个字也不敢说。星庭当众表态,他一个街头混混,拿什么去碰。
林尘走到台下,牵起林小雨的手。
林小雨的手冰凉,走出好一段才小声问:“哥,你真的能三天……”
“别问。”林尘捏了捏她的手。
林小雨乖乖闭上嘴。
镇东头的青石板路被两旁的灯笼照得发黄。启星官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似乎有意等他们。夜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启星台那边的人声一卷而散。
林尘抬头看了眼天。
九曜星亮着,冷清地挂在上头。他身体深处,那道被撞散的火焰正微弱地跳着,像还有一口气。
三天。
他必须把雷痕凝成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