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辰抬头,看到了那个他记忆中永远弯着腰、给他熬药的老人。
只是这一次,老人的衣服破了,脸上带着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辰儿!"
苍老的急呼砸过来,姜石冲进来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当年灭门时被邪器所伤,纵是元婴修士的肉身也没能长回来。
冲到床前,他一把抓住姜北辰的手腕,手指抖得厉害。
灵力探入体内,刚走了半个周天,脸色就变了。
姜北辰识海深处,天书微微一颤,金色道纹一闪而过,气息彻底收敛,与寻常神魂无异。
"神魂……经脉……你这孩子……"
他重复了两遍,说不下去了。
眼眶红得厉害,别过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已经强装镇定。
"先吃药。"
从怀里摸出瓷瓶,倒出一颗黄褐色的丹药,塞进姜北辰嘴里。动作很急,药丸差点蹭到脸上。
姜北辰含着药,没有立刻咽。
他用舌尖捻了一下,苦的,带着一丝灵气,没有问题。
他知道这个动作多余。
但三百年的背叛,让他对任何人都本能地多一层防备。
咽下。
这个动作很轻,姜石却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以前的辰儿,吃药从来都是直接吞,从不会这样。
"爷爷。"姜北辰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旁边躺着的,是洛族少族长洛天。"
姜石这才注意到地上那具浑身是血的尸体,眉头猛地一皱。
"他们见你迟迟不到,起了争执。"姜北辰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不是不信,而是知道得越多,危险就越大。
姜石瞥了一眼尸体,眉头微皱——这死法不对劲,经脉寸断、丹田崩碎,倒像被阵法反噬。
但此刻不是细究的时候,先带辰儿走。
他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暗处,一道极轻的呼吸声应了一下。
"外面的看守都处理了?"姜石低声问。
"是。族长,要我们进来吗?"
"不用。守着。"
姜石转过身,盯着姜北辰。这个刚才还在发抖的老人,此刻眼神锐利如鹰,和之前判若两人。
姜北辰心中微动。
原身记忆里,爷爷从来都是一个人炼丹采药,从未见过他和任何人来往。可这叩窗为号的手法……绝不是普通老头能有的排场。
"爷爷,"姜北辰看着他,"九煞幽渊里,是不是有一尊鼎?"
姜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着姜北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怎么知道?"
姜北辰没有回答,继续说:"那尊鼎叫异物灵汇鼎,是禹王九鼎之一。"
每说一句,姜石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拐杖了。
"你不是辰儿。"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恐惧,"我的辰儿先天不足,连完整的句子都读不顺。他不可能知道这些。你到底是谁?"
他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下意识地护住腰间,那里系着一块旧玉佩,是姜族唯一的遗物。
姜北辰看着他的动作,没作声。
光靠嘴说没用。
"爷爷。"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你左手小指缺的那半截,是我五岁那年冬天掉进冰窟窿,你为了把我拽上来,被冰棱割断的。"
姜石浑身一震。
冰棱割断,这是他对外说了八年的托词。真正的伤,沉在八年前的血夜里。
"还有,我怕黑。你每晚都会在我枕头下放一块暖玉,等我睡着了再悄悄拿走。"
"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每次都醒着。"
姜石的拐杖"笃"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姜北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个刚才还在恐惧的老人,突然蹲下身,一把将姜北辰搂进怀里。
他的身体在抖。
"辰儿……我的辰儿……"
他反反复复地念,声音闷在姜北辰的肩膀上,带着哭腔。
姜北辰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想推开。
三百年的背叛让他对任何亲近都本能地戒备。
但老人的怀抱很暖,带着草药和烟火的味道,和昆仑之巅的冰雪完全不同。
他最终没有推开。
只是,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
过了好一会儿,姜石才松开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你想问什么,问吧。"
"姜族,是怎么没的?"姜北辰看着他。
姜石沉默了很久。
"修真界有个名号,双绝子姜石——丹阵双绝,就是我。八年前,我炼出一炉破天丹,能助合体境突破大乘。消息走漏,一些宗门世家带着人找上门。"
他停住了,喉咙滚动了一下。
"姜族满门三百余口,就剩你和我。你爹战死了。你娘怀着你逃了三天三夜,早产生下你,血崩而亡。"
"我从元婴巅峰被打落到元婴初期,靠着一枚假死丹才逃出来。改名叫石昌,躲在这穷乡僻壤,靠炼丹给你吊命。"
"修真界没人知道石昌是谁。他们只当双绝子姜石,已经死了。"
三百余口。
姜北辰的拳头慢慢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疼。
"宗门、世家……"他低声念着,眸色渐深。
原身临死前的绝望和不甘,此刻和他自己的恨意搅在一起,像一团火,烧得神魂都在发烫。
"爷爷,九煞幽渊,我必须去。"姜北辰抬起头,眼神很稳,"异物灵汇鼎,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姜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捡起拐杖,站起来。
"好。爷爷陪你。刀山火海,爷爷都陪你。"
他把身上的麻衣脱下来,披在姜北辰身上。
衣服很大,几乎把整个人裹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
"放着当世阵法大师不找,跑到这穷乡僻壤找个糟老头,还用这半死不活的小孩当人质。真他妈的笑话。"
"这老头真有能耐,怎么会在那儿待着?"
两个人边走边聊,越来越近。
姜石眼神一冷。
他身影一闪,没人看清他如何出手。
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走在前面的弟子身体猛地一僵,七窍流血,瘫倒在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个身着锦衣的弟子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要逃。
姜石探手扣住他脖颈,直接拎了起来。
"前……前辈,求您放过我!"
"您需要什么?我让我爹拿给您!"
"你是什么人?"姜石低声问。
"洛青山是我爹,我是他小儿子,洛凡!"洛凡惶恐地回答,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姜石没有杀他。
他要查的事还有很多——对方为何找上他、如何找到他,当年姜族灭门都有哪些势力参与,九煞幽渊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留活口,才能顺藤摸瓜。
姜石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事情,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破屋的屋脊上,一道灰雾悄然凝聚。
灰雾中,一双漠然的眼眸,盯着屋内的祖孙二人。
"鸿蒙圣体……"
"竟然重生了……"
"有意思。"
阴冷的笑声消散在夜风里,惊起了林中的几只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