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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17 19:24:48

2019年的冬天,桂市的叶子还挂在树上。

街边的大樟树撑着满冠绿色,墙角探出几枝三角梅,红的、白的、粉的,开得很热闹,花瓣在风里簌簌地摇晃。

太阳挂在天上,很暖和,照得人后背暖洋洋的。气温大概在八九度,针织衫搭薄外套刚好,不冷、不冻手也不捂汗。

正月初三,该忙的前几天忙完了,这天没什么事。

村里静悄悄,偶尔远处炸开一声炮响,是小孩从鞭炮碎屑中找到的残留小炮,点燃抛起炸开,碎红纸屑从半空飘下来,落在下完雨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上。新年气息还没散,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春联都是新贴的,墨色字迹都还润润地泛着光。

十七岁的许锦宁搬了把木头椅子,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旁晒太阳。

她长着一张圆乎乎的脸,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母亲许舒华坐在她旁边。一把同样的椅子,坐姿直挺挺的,背脊和椅背之间甚至留着一拳的空隙,好像要随时准备站起来处理工作一样。

她手里剥着砂糖橘,橘皮一瓣瓣撕下来,搁在膝盖的报纸上面,认真严肃,没有一片掉出报纸外。

阳光穿过枝叶,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时不时往锦宁嘴里塞一瓣橘子,锦宁就慢慢悠悠地嚼着,低头玩着手机。

她正惬意地窝在木椅里刷短视频。手机外放着不大不小的声音,一个博主正在教怎么做糖醋排骨,油锅刺啦一声响。她笑得懒洋洋的,下巴缩进领口里。

"写了多少了?"许舒华又往她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没有主语,锦宁听懂了,她嚼着橘子含糊道:"……一半吧。"

"寒假还剩几天,你自己算。"

"知道啦——"锦宁拖长了尾音,眼睛还黏在屏幕上。糖醋排骨正好收汁,亮晶晶地裹着酱色,她咂了咂嘴,默默点了个赞。往下滑,下一条是个打游戏的搞笑博主,她又笑了一声,拇指按在屏幕上学着操作。

笑完之后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客厅门大敞着,她一眼就瞥到了客厅茶几上那摞卷子,最上面那张只写了名字和班级,下面一片空白。作业其实还剩一大半,说"一半"已经是往多了报了。

她默默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盯着那摞卷子看了三秒。

"……下午再写。"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许舒华没接茬,递过来一瓣橘子,另一只手摆弄了一下报纸,把堆好的橘皮拢拢,让橘皮不至于掉下去,腿部的姿势没变,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笃、笃、笃,节奏均匀,不急不缓。她爸苏立诚在里头剁肉馅儿,刀起刀落之间有轻微的停顿。案板旁边摆着一小碟刚切好的葱花,长短几乎一致,断面齐整,码成一小堆。

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香气从纱窗缝隙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苏立诚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背上沾了些淀粉。他不说话,刀也没停,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院子里的妻儿,嘴角就浮起一点弧度,又转回去继续切。

锦宁往后仰了仰脑袋,闭着眼,让太阳落在眼皮上。暖暖的,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

然后她好像听到了一声叫。

很小很细,极轻,从墙后面传了过来。

"咪……"

许锦宁惊奇地睁开眼。

她偏了偏头,侧耳仔细听。风又吹了一下,树叶沙沙作响。然后又是一声"咪",尾音拖得长长的,颤抖着,好像在哭。

"妈,"她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亮的,"你听见没?"

许舒华手里的橘子刚剥完最后一瓣。她没动,侧耳听了一声,然后把橘瓣放进嘴里:"听见了。像是猫叫。"

"好像是墙后头。"

锦宁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绕过桂花树,往院子侧面的那道红砖墙走去。墙不高,不过一人的高度,墙脚长了些青苔,湿漉漉的。她踩着墙根一块石头,扒着墙边探出半个脑袋看过去。

墙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堆着邻居家废弃的旧家具,一张瘸了腿的木桌歪在地上,旁边倒着几个空花盆。就在那张桌子底下,好似有个东西在动。

她快步拐过墙,走了过去。

走路的时候却踮着脚尖,鬼鬼祟祟的,没发出什么大响动。几步走到桌子面前,蹲下身,拨开一个倒扣的塑料花盆——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桌底下窝着一只大白猫,身体蜷成一个半圆,白色的毛发脏兮兮的,腹部沾了些暗褐色的污渍。它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旁边还挤着两只更小的东西,刚出生不久的样子,毛还没干透,蜷在母猫的肚皮下,身体已经僵硬了。

锦宁心里泛酸。

她看到那只白猫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像是不小心划到了什么利器上一样,边缘的毛被血黏成一团一团的,地上的土被血液洇成深色。

然后她听到了第三声叫。

"咪——"

是从母猫蜷起来的身体最里面传出来的。很小、很弱,像风里最后一盏要灭的蜡烛。

锦宁轻轻伸出手,把母猫已经僵硬的爪子拨开一点。将一只通体白色的小东西歪歪扭扭地从那具还有余温的尸体底下拱出来——毛还湿着,贴在身上,瘦得剩一把骨头。它闭着眼,嘴巴张开又合上,发出断断续续的细弱叫声。

它的肚皮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妈——!"锦宁猛地回头冲墙那边喊,嗓子一下子紧了,"你快来!快点!"

许舒华正在把最后一瓣橘子往嘴里送,听见这声喊,动作顿了一拍。她没有喊回去问"怎么了",没有多浪费一个字,她放下橘子,起身,两步走到墙边,手撑墙头,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卸了力,稳得像踩过无数次。

"怎么了?"她蹲到锦宁旁边。

锦宁张开手心,那只小白猫正歪在她掌心里,细细地抖,语气泛着哭腔。

"猫妈死了……还有两只崽也没了。只剩这一只了。"

许舒华没出声。她看了一眼桌底下的情形,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半秒,又移回女儿掌心里那只还活着的、细细发抖的小东西。她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的肚皮,感受到了那微弱而又急促的心跳。

她收回手,语气平平,"先带回去。别让它在这儿冻着。"

她站起来,脱下身上的薄羽绒外套,三两下兜成一个襁褓的形状,拢在胸前:"放进来,轻点儿。"

锦宁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捧进母亲的衣服里。许舒华的手臂收拢,把那团衣服裹成一个温暖的小包,下巴抵着领口护住缝隙。她转身往墙边走去,一手翻墙,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兜着胸口那个包裹,没有晃。

"你去找季婶借奶粉,顺便问怎么喂。"她一边翻墙一边交代,很快声音又从墙另一头传过来,"先别慌,别跑太快把气喘匀了。"

锦宁小心翼翼学着母亲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许舒华已经把小猫放在院子里的阳光底下了。她蹲在鞋盒旁边,把家里一条旧的毛绒毯对折了两层垫进去,又进屋翻了块薄棉布盖在上面。热水袋用灶台上烧着的水灌了一些进去,表面用一条旧毛巾包了两层,贴鞋盒一侧放着,不贴着猫。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分钟。

"你去找季婶,她家橘猫上个月刚生了崽子。"许舒华怕她没听清,头也不抬补充道,手还在调整毛绒毯的边角,"奶粉、奶瓶、怎么喂、喂多少、几小时喂一次,一次问全了再回来。别跑两趟。"

"好。"锦宁转身就跑。

"慢点跑,不差这两分钟。"

锦宁脚步一顿,收了些速度,跑出院门。

苏立诚听到动静,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只看到孩子远去的背影,而妻子正蹲在院子里的鞋盒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盒沿上,低着头看里头那团东西。阳光照着她的侧脸,表情很专注,嘴角微微抿着,像验收什么要紧文件时的那种神情——认真、安静。

"捡着啥了?"他问。

"一只猫崽。猫妈死了,就剩这一只。"许舒华抬头看他,下巴朝鞋盒方向抬了抬,"你来看看?"

苏立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他蹲在鞋盒旁边,往里看了一眼。绒毯里裹着一小团白,比他拳头还小,闭着眼,鼻尖粉粉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还在梦里找奶吃。

他没说话,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温温的。

"还挺好看的。"他说着,声音低低的,笑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回了厨房。案板上的苦瓜还没切完,一根切成三四筒,内部挖空,码得整整齐齐,大小几乎一致,断面光滑,准备做苦瓜酿。

锦宁抱着东西跑回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好心的季婶给了半罐猫奶粉、一个奶瓶,外加五分钟的口头教学:水温滴手背不烫、两到三小时喂一次、喂完用湿棉签擦屁股帮排便、晚上热水袋不能直接贴着皮肤。她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反复背,进院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不烫……两小时……棉签……"

"记全了?"许舒华问。

"全了!"

顿了顿,又说,"先冲奶。温水,滴手背上试。"

锦宁在灶台上冲奶粉。水温她反反复复加冷水热水试了五回——第一回烫了,第二回还烫,第三回微温,第四回合适了,但她不放心又试了一遍——然后端着奶瓶蹲到鞋盒旁边。许舒华站在一步外看着,没插手。苏立诚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手里攥着菜刀,也看着。

锦宁托起小猫的脑袋。那小小的头颅搁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把奶嘴凑过去,小家伙闻了闻,嘴巴一张一合,含住了,然后拼命吸起来。奶水从嘴角溢了一点,锦宁拿纸巾擦掉。

"慢点慢点。"

小猫不听。它太饿了,两只前爪扒拉着奶瓶,像是在抢。

喂完奶,锦宁又用棉签蘸温水擦了擦它的屁股,对着小猫的屁屁看了又看,忽的笑起来,“是女孩子诶!”

然后她照李婶说的帮它排便。小猫哼了一声,扭了扭,排了。锦宁乐呵呵地擦干净,换了一张垫纸,把小家伙裹回绒毯里。

小猫在毛绒毯子里拱了拱,小脑袋蹭着锦宁的指尖,软软的“咪”了一声,像是在说“谢谢”。

她做这些的时候,许舒华始终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插手。直到锦宁把猫放回鞋盒、盖好毯子、轻轻拍了拍盒沿,她才开口:"做得挺好。"

四个字,语调很平,但语气有丝愉悦,母亲很高兴。

午饭前,许舒华端着一碗排骨汤站在厨房门口问:"墙后那三只——你打算怎么办?"

锦宁正蹲在鞋盒旁边看猫睡觉。小猫缩成一个白球,肚皮在毛绒毯底下一鼓一鼓的,偶尔小爪子抽动一下。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声音轻轻:"埋了吧。"

"嗯。"许舒华说,"快吃饭了,吃完饭去。"

苏立诚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用我帮忙不?"

"不用。"许舒华和锦宁同时说。

苏立诚“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炒菜。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默默从杂物间翻出一把干净的小铲子,搁在桂花树旁边。铲刃用布擦过了,反着光。

饭后锦宁和母亲各拿了块旧布,回到墙角。母猫的身体已经完全僵了,两只小猫崽还蜷在它肚皮下面,姿势像睡着了。锦宁蹲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母猫的头。

毛还很软。眼睛半闭着。如果不是腹部那道口子,它看起来就好像只是晒太阳晒得睡着了。

许舒华站在她身后等着,她没催,等锦宁收回手,她才轻声说:"走吧。"

锦宁用布把三只猫裹了起来,抱回院子。

她们在院角打了盆温水。许舒华蹲下来,把母猫腹部的血和身上的泥一点一点洗掉。她动作利落,但力道很轻,水换了三盆,毛巾洗了四遍。锦宁在旁边帮忙递毛巾,把洗干净的猫用干布捂干。两只小猫崽更小,许舒华把它们托在手心里,一左一右,像托着两片羽毛,就着温水轻轻冲了冲,然后用毛巾包住捂了一会儿。

三只猫洗干净了,毛也干了。毛蓬起来,白得发亮。许舒华把大猫平放在一块干净布上,两只小的并排贴在它肚皮旁边,姿势和它们活着时一模一样。

锦宁去拿了一个最大的纸盒。许舒华在盒底铺了一层棉花——家里做棉被剩的边角料,叠得整整齐齐,又盖了一层干净的棉布。然后她把三只猫放进去,调整了一下母猫的爪子,让它看起来像是环抱着两只小的。

锦宁想了想,转身进屋,从客厅花瓶里折了一小枝腊梅。腊月二十八买的,还没谢。她把那枝腊梅折短,放在母猫爪子旁边,黄色的花瓣挨着白色的毛,颜色淡淡的。

许舒华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把那枝腊梅摆正了一点。

然后锦宁抱着盒子,走到桂花树下。

许舒华看到了桂花树旁的铲子,瞥了眼在厨房忙碌的苏立诚,嘴角动了动,随即拿起铲子开始挖坑。

冬天的土微微潮,一铲接一铲,很快就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坑,不深,刚好放下那个纸盒。许舒华接过盒子,蹲下来,把盒子放进去,手掌压了压盒盖,确认它放稳了。

锦宁蹲在坑边,看着那个白色的纸盒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里。桂花树的根须从旁边伸过来,几片落叶落在盒盖上。阳光穿过枝叶,在盒面上晃。

然后她开始填土,一铲接一铲,土落下去的声音很闷。

土填平了。许舒华在上面又覆了一层碎石子,压了压。锦宁捡了两截干枯的桂花枝,交叉插在石子上,做了一个记号。

两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回去吧。"许舒华说。

"好。"

锦宁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站着,风一吹,树影轻轻摇动,盖住那片新土。看不出下面埋着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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