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前，家庭会议。
三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锦宁把鞋盒端过来，放在茶几中间。小猫还在睡，缩成一团白球，肚皮在绒毯底下微微起伏。偶尔小爪子从毯子边沿探出来，在空中抓一下，又缩回去，活泼得很。
苏立诚最先开口。他坐在沙发一头，两条腿敞着，手搁在膝盖上，围裙还没解："养不养？"
"养。"锦宁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许舒华靠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捧着杯温水。她没急着表态，喝了一口，搁下杯子，先看锦宁："带回市里的话，谁管？"
"我管。"锦宁说，"早上出门前喂一顿，中午骑车回来喂。晚上回来再喂。学校离家一公里，来回十分钟。"
"寒假作业还剩一半。"
"我会在开学前写完的！"
"猫粮、猫砂、疫苗、绝育——"许舒华一条一条列，语气像在过工作清单，不重，但清楚，"这些都要钱。"
"我今年压岁钱有八百。之前攒下的还有两千，不够的话——"
"不够的话先从我这儿垫。"许舒华截住她的话，"但以后要从你生活费里扣。"
"行。"锦宁答得干脆。
苏立诚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他柔柔地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的伸手揉了揉锦宁的头发。
许舒华这时才放松了肩膀，往后靠了靠，端着水杯的手指搭在杯壁上，语气微缓，变成了普通的聊天："那名字想好了没有？"
锦宁低头看鞋盒里那一小团白。白得像雪。她想起今天中午走到墙角的那一刻，那个小东西从母猫僵硬的肚皮下拱出来，闭着眼，一直在叫。那么小，那么用力。
"叫华华。"她说，"光华的华。"
“华华”，许舒华念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点了点头："可以。"
苏立诚却在旁边"嗯？"了一声。
他咂了咂嘴，看看妻子，又看看鞋盒里那团白，忽然笑出声来，眉眼都弯了："华华……舒华，你妈名字里也有个华字呢。"
许舒华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小猫，又看了一眼女儿。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这回稍微明显了些，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行吧。"她说，声音里有一点听不分明的东西，心里感觉被什么柔软的小东西挠了一下。
锦宁眨了眨眼，也跟着笑起来。
“华华，华华，我是姐姐哦～”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耳朵，轻轻唤着。那耳朵颤了一下，然后整只猫往她手指的方向拱了拱，把脸埋进她的指缝里，继续睡。
苏立诚在旁边笑眯眯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哎！今天几号来着？"
"初……三？"锦宁愣了一下。
"正月初三——2月7号！"苏立诚已经站起身往厨房走了，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点得意的笑，"你俩同一天生日呢！"
锦宁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鞋盒里那团白球，又抬头看了看母亲。
许舒华端着水杯，也顿了一下，随即把杯子放下："……还真是。"
苏立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不算太大的奶油蛋糕，白色奶油裱着淡粉色的花边，上方堆着许多水果，颜色灿烂，中间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宁宁生日快乐！"字是苏立诚手笔，不太工整，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心。
"当当当！本来是晚饭后给你吃的。"苏立诚把蛋糕放在茶几中间，搓了搓手，"既然华华也是今天生的——那就一块儿过嘛！"
锦宁看着那个蛋糕。奶油有一点化，边上的裱花微微塌了，是父亲纯手工制的，水果摆的整整齐齐，果酱写的字边上还挤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我去拿蜡烛。"许舒华站起来，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些。她走到电视柜旁边，打开抽屉翻了两下，找出一盒没拆封的生日蜡烛，又从另一格里摸出打火机。
锦宁看着母亲把蜡烛一根一根插进蛋糕里，心里喜滋滋的。许舒华插蜡烛的时候很认真，间距大致均匀，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正正好好十七根。
"点吧。"许舒华把打火机推到她面前。
锦宁接过打火机。她点第一根的时候手有点抖，火苗蹭了一下没着，第二下才稳稳地亮起来。一根一根点过去，橘色的火苗在客厅的暖光里摇摇晃晃的，映得她眼睛亮晶晶。
"华华呢？"锦宁忽然说，"它有蜡烛吗？"
三个人低头看鞋盒。小猫还在睡，蜷成一个小白球，只有耳朵尖偶尔抖一下。
苏立诚想了想，又拿了一根蜡烛点着，插在一块沾着奶油的草莓上，然后放在鞋盒旁边的小碟子上。两个蛋糕，挨得很近，像一人一猫并排站着。
"好了。"苏立诚坐回沙发，笑嘻嘻地对锦宁说，"许愿吧，宁宁。"
锦宁闭上眼。
她许了三个愿望。第一个愿望，她希望一家四口能永远像今天一样幸福快乐。第二个愿望，关于这只小猫，希望她能平安长大。第三个愿望她希望寒假作业能快点写完。
她睁开眼，吹了蜡烛。一口气吹出去，十八根火苗包括华华那根都齐齐地暗下去，烟袅袅地升起。客厅暗了一瞬，然后恢复暖光。
"哦对了，"锦宁忽然想起来，弯下腰，凑到鞋盒边上，声音软软地喊了一声，"华华——醒醒。"
小猫在绒毯里动了动，鼻子抽了一下。锦宁把手指伸过去，轻轻蹭了蹭它的耳朵尖。"醒醒啦，吃蛋糕了。"
小猫的眼睛还是没睁开，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它微微朝着锦宁的方向歪了歪脑袋，"咪"了一声。
苏立诚笑起来："醒了醒了。"
锦宁切了第一块，最大的那块递给许舒华，虽然妈妈很严肃，但她知道妈妈很爱她。第二块递给苏立诚，爸爸今天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天，第三块留给自己。她咬了一口蛋糕，奶油甜丝丝地在舌尖化开。
"华华吃不了奶油吧？"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下叉子。
"刚出生的小猫肠胃受不了。"许舒华说，"你别给它喂。"
"哦……"锦宁有点遗憾地看了看鞋盒里那团白。小猫正对着她，嘴边细细地"咪咪"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我也想吃"。
锦宁想了想，放下叉子站起来："那我给它冲点奶粉。"
她走到厨房，这次很熟练了，从灶台边拿起奶瓶，打开那半罐猫奶粉，舀了两勺，冲了温水，在手背上滴了两滴试过温度。奶瓶握在手里微微温热，她端着走回茶几旁边，往鞋盒边上一蹲。
"华华——吃饭了。"
小猫闻到奶味，脑袋一下子仰起来了。锦宁把奶嘴凑过去，小家伙张嘴就含住，两只前爪扒着奶瓶，开始拼命地吸，小尾巴在绒毯上翘得高高的，尾尖轻轻地晃。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锦宁笑着托稳奶瓶，另一只手虚虚地拢在小猫背后，怕它倒头栽进鞋盒里。
"喝得挺香。"苏立诚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许舒华说，"你看它那个样儿。"
许舒华端着水杯，目光落在蹲在鞋盒旁边的女儿身上，点点头没说话。奶瓶里的奶一点点降下去，小猫的喉咙一上一下地动着，吃饱之后终于松了嘴，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然后脑袋一歪，又倒进毛绒毯里。
锦宁把奶瓶搁在茶几上，低头看着它。小猫咂了咂嘴，肚皮一鼓一鼓的，很快又睡着了。毛尖上沾了一点点奶渍，她拿纸巾轻轻擦掉。
"吃饱就睡。"苏立诚笑着摇摇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才没有！"
"你小时候也那样，喝完了倒头就睡，谁都叫不醒。"
锦宁重重地哼了一声，嘴角却弯着。她坐回沙发上，抓起叉子继续吃那块蛋糕，奶油已经在碟子里化了些。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那她以后肯定长得像我。"
许舒华看着父女俩，又抿了一口水，水杯后面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的鞭炮声零星地响着，像夜的叮咛。
茶几上摆着切开的蛋糕、三副碗碟、一个奶瓶。一家三口围坐着吃蛋糕吃晚餐，脚边是一只打着小呼噜的白猫。
桂市的冬天绿意盎然，墙角三角梅开的热烈又温暖。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捡了一只猫。
锦宁想，这个生日她会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