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华华来这个家已经快三个月了。
桂市五月的雨水很多,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洗得发亮。雨停的间隙会有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客厅地板上,暖洋洋一块一块的稀碎光斑。
窗外风簌簌吹着,光也跑来跑去。华华就追着那些光跑,前爪扑上去,光没了,她愣一下,四周看,又出现在另一块地板上,于是继续扑,玩的不亦乐乎。
锦宁正趴在沙发上看她,笑得肩膀直抖:"妈,你看她,呆呆的。"
许舒华从书房门口路过,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瞥了一眼地上追光追得忘我的小白团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才没有!"
苏立诚从厨房探出头来,举着锅铲,笑眯眯地补刀:"你小时候追肥皂泡也这样,还记得吗,那时候你也满屋子跑呢。"
华华没听清他们在说啥,她正忙着跟地板上那块光搏斗。
三个月大的小猫,变化大得惊人。
刚来的时候她只有锦宁巴掌大,闭着眼,靠触觉找奶嘴,喝奶喝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如今她蓝湛湛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像两枚浸在清水里的琉璃珠,滴溜溜地转,什么都好奇。乳牙冒出来一小排,尖尖的,咬奶嘴的时候硌得奶嘴吱吱响。
断奶是在一个周五。锦宁蹲在食盆旁边,把奶泡粮换成纯幼猫粮,数着颗粒:"八颗……九颗……好了,今天最后一顿半奶半粮,从明天起就全吃干粮啦。"
华华埋头拱进食盆里,嘎嘣嘎嘣嚼着幼猫粮,吃得满嘴碎渣,下巴还沾了一圈猫奶。
"这就要断奶成功了。"锦宁戳了戳她的后脑勺,"以后我们华华是小大猫咯。"
华华甩了甩头,把碎渣和猫奶甩了一地都是,锦宁手上也有一些,然后头也不抬地继续吃。
"啊啊啊啊!华华!"
许舒华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头也没动,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忍忍吧。"
锦宁垂头丧气地擦地擦手,回头一看,华华已经把食盆舔得锃亮,坐在旁边舔爪子了。她舔完爪子舔肚皮,舔完肚皮舔尾巴,忙忙碌碌的。
自己的卫生倒是讲究的,这一点锦宁很满意。
疫苗是在华华满两个月那天打的。
锦宁提前一周约好了宠物医院,家里商量了一下,由自由职业者苏先生陪她去。华华被装在一个小航空箱里,一路上爪子扒着笼门,蓝眼睛瞪得圆圆的,透过缝隙看外面的世界。车、树、人、狗——每样都要盯着看好一会儿,然后扭过头,冲锦宁"咪"一声,像是在说:"这个我知道,是车/树/人/狗。"
到了宠物医院,医生翻了翻华华的身体,夸了一句"长得挺好的",然后一针下去。华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后颈扎过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锦宁,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委屈的"咪——"。
"好了好了好了。"锦宁把她从台子上抱下来,搂在怀里揉脑袋,"就一下,没了没了。"
华华把脸埋进她臂弯里,毛茸茸的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地装死。过了五分钟才探出个脑袋,蓝眼睛湿漉漉的,扫了一圈四周,确认危险已经解除,又"咪"了一声,这回没那么委屈了。
猫三联一共三针,间隔三周。打完疫苗一周内不能洗澡、不能出门。华华每天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世界,尾巴尖焦躁地扫来扫去,但是乖巧地不出门,最多扒着纱窗缝往外哈一口气,意思一下,证明自己还记仇着呢。
绝育的事,锦宁也问了医生。
"现在太小了。"医生翻了翻记录,"六到八个月再做比较好,不急。到时候来就行。"
锦宁把这话原样传达给苏立诚和许舒华。许舒华点了点头,苏立诚松了一大口气,他之前看网上说两三个月就能做,担心了一整周。
"那……过几个月再说。"锦宁戳了戳华华的耳朵尖,"你还能当几个月无忧无虑的小猫咪。"
华华连耳朵都没动,正忙着把苏立诚放在茶几边缘的笔往地上推。啪嗒,笔掉地上了。她低头看,又抬头看苏立诚。苏立诚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来。华华等他捡起来放回原处,又伸出爪子。
"你故意的吧?"
华华歪了歪头,蓝眼睛圆溜溜的,无辜极了。
三个月的小猫,精力旺盛,正是喜欢探索世界的时候。
刚来那会儿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一天能睡二十个小时。如今锦宁放学回来,推开门的第一幕永远是:客厅像是被小型台风卷过。沙发靠枕掉在地上,茶几上的纸巾被拖了一地,窗帘下摆挂着一串牙印,华华蹲在窗帘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尾巴一甩一甩。
"你——"锦宁放下书包,仰头望着她,"给我下来。"
华华不动。尾巴甩了两下,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锦宁只好搬了凳子踩上去,够不着。她又拿了把椅子架在凳子下面,伸着胳膊把她从窗帘杆上端下来。华华被搂在怀里也不挣扎,热乎乎的,软成一滩,还用脑袋拱了拱锦宁的下巴。锦宁心瞬间软了,骂猫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变成一句带着笑的:"你是拆家小能手吧。"
华华埋头在她颈窝里呼噜呼噜装乖巧。
夜里夜深人静的时候。
锦宁睡得正沉,忽然胸口一沉,迷迷糊糊地睁眼,华华蹲在她脸上,蓝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她"咪"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干什么?"锦宁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了,伸手摸她。
华华躲开,从她身上跳到床尾,再跳回床头的窗台上,再跳下来落在锦宁枕边,用湿凉的鼻尖拱她的脸。
锦宁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你这个夜猫子……"
华华不理她。她又拱了一下锦宁的鼻子,然后把屁股往她脸边一怼,蜷成一个圈,尾巴盖在鼻尖上,睡了。
锦宁沉默,锦宁无语,锦宁给她盖好被子后默默酝酿睡意:"…………"
第二天早上苏立诚看到锦宁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乐了:"昨晚猫又闹你了?"
"她凌晨四点蹲我脸上,把我叫醒她却睡了。"锦宁面无表情地去倒水。
苏立诚笑得更欢了。许舒华从卧室出来,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一副岁月静好的白猫,无奈地摇了摇头。
锦宁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但说归说,她每天放学第一件事还是找猫。华华体谅铲屎官,每次在锦宁推开门的瞬间从不知道哪个角落蹿出来,蹲在玄关冲她乖巧地“咪咪”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