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五月初的一天，季婶也搬过来了。
那天是周六。锦宁正在客厅里写作业，听到敲门声。华华原本在窗台上晒肚皮，耳朵尖动了动，身子没动。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门外传来一个女人温和的说话声，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
华华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个声音有点熟悉，不是锦宁一家的，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门开了，一个高个子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水果，笑得温温柔柔的。
华华看着她的脸，虽然之前没见到过脸，但是脑子里好像忽然涌上来一段模糊的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刚出生没多久，还在那个鞋盒里，眼睛还睁不开，世界是一团暖和的虚无。
她听到锦宁的声音在头顶响，还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说了一句什么。她们聊了很多很多，她记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个声音她记住了——软软的、带着笑。她那时就隐约知道了那半罐奶粉是她给的。
华华从窗台上跳下来，迈着小碎步走到玄关，仰头看了看季春桃，蓝眼睛眨了眨。然后她"咪"了一声，走过去蹭了蹭季春桃的脚踝。
季春桃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华华的脑袋："哎哟，长得真漂亮。蓝眼睛白毛，好看得很。"她摸了摸华华的后背，又捏了捏她的尾巴尖，眉眼温和，"奶粉够不够？不够我那还有。"
华华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又"咪"了一声。这次是在说："我记得你。"
季春桃当然听不懂。她只是笑着揉了揉华华的耳朵，站起来跟锦宁说话。
"季婶？"锦宁迎上来，"你搬回来了？"
季春桃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笑："对，搬回来了，就你们楼下那套。以后上下楼，还要多照应。"
锦宁赶紧把她往屋里迎："进来坐！"又冲厨房喊了一声，"爸！季婶也搬过来了！"
苏立诚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清来人后眉开眼笑："季老师！你来了，什么时候搬的？"
"今天上午刚搬完。"季春桃把水果篮搁在餐桌上，"也没什么好东西，一点水果。"
许舒华正好从书房出来，看见来人，微微点头："季老师搬过来了？"
"搬过来了。"季春桃对着许舒华笑了笑，语气比刚才收了一点，但还是温温柔柔的，"就在你们楼下，以后有什么动静吵到你们的，尽管说。"
许舒华应了一句，难得没提工作，还多说了两句关于房子的事，语气算不上热络，但不冷。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人就这样，对越熟悉的人话越少，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季春桃今年三十九岁，在实验小学教语文，说话声音软软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一个人拉扯着女儿季晴过日子。季晴和锦宁同岁，同班，俩人从小一起长大，是锦宁最好的朋友。
两家人没搬家之前就住得近，季晴三天两头往锦宁家跑。后来季春桃离婚，带着季晴搬走了，如今又搬了过来。
离婚的事锦宁听季晴提过。季晴爸爸在外面有人了，季春桃提的离婚，房子是季春桃婚前买的，男方净身出户。季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淡的，像是说的不是自己的父亲，但锦宁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于是就没再多问。
傍晚季晴就抱着橘子来敲门了。
"橘子！玩去吧！"季晴进门把猫往地上一放，然后自己也钻进来，拖鞋一蹬，跟回自己家似的往沙发上一倒，"累死了，搬家搬了两天——宁宁子你家有吃的吗？"
季晴桃花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头发有点乱，额角还沾着搬家时蹭的灰，但那双眼睛明亮得很，透着一种让人没办法说她的大方劲儿。
锦宁从冰箱里给她拿了瓶酸奶，季晴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才终于有功夫看猫："哎呀华华，长这么大了！"她记得华华刚来时候的样子——一只闭着眼、瘦巴巴的小奶猫，缩在鞋盒里，连脑袋都抬不起来。
如今这只小东西已经是个精神抖擞的小姑娘了。蓝眼睛亮亮的，毛发雪白，蹲在那里姿态端正，透着一股和她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劲儿。
橘子被放在玄关地板上。那是一只橘色的庞然大物，圆滚滚的，走起路来肚子几乎擦着地，一身橘色皮毛油光水滑，两只绿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陌生的环境，胡须抖了抖，蹲在玄关不肯动。
华华从沙发上跳下来，朝橘子走过去。一白一橘，一大一小，面对面站着。华华停下脚步，蹲坐好，尾巴绕过前爪，轻轻叫了一声。
"咪。"
猫的语言，她说的是："你好，你是谁？"
橘子绿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咕噜，我叫橘子，小崽子你好小啊。"
"你才是小崽子。"
"我比你大。"
"你比我胖。"
橘子愤怒地甩了一下尾巴，绿眼睛眯起来，但没有走。华华往前蹭了半步，伸出脑袋嗅了嗅橘子的下巴。橘子犹豫了一下，也低下头，回嗅了她的额头。然后华华用脑袋蹭了蹭橘子的侧脸。橘子喉咙里滚出一串呼噜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新认识的小妹。
"你吃什么？"华华问。
"小鱼干。"橘子说，绿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热情，"我喜欢吃小鱼干，你有吗？"
"有猫粮。"
橘子橘色的胖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凑合吧。"
两猫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交换各自领地的基本信息。橘子告诉她楼下那套房子长什么样、窗台上阳光好不好、季春桃每天晚上几点回家。华华则告诉橘子自己家的布局、锦宁什么时间放学、苏立诚做饭特别香。
聊着聊着，锦宁过来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华华的脑袋，笑着说："你俩还挺聊得来呀？"
华华抬头看了锦宁一眼。她扭过头，对橘子"咪"了一声："她问我们是不是聊得来。"
橘子歪了歪胖脑袋，绿眼睛困惑地眨了眨："谁问？"
华华用尾巴指了指锦宁："她。我的人类。"
橘子："……她什么时候问了？"
"刚才啊。"华华说，"她说'你俩还挺聊得来'。"
橘子沉默了一下。胖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不解的表情："她只是叫了两声。你怎么知道她叫的是什么意思？"
华华愣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那些在她脑子里清晰无比的人类话语："华华过来""别跑""吃饭了""华华下来"，在橘子耳朵里，只是没有含义的叫声吗？
"你听不懂？"华华问。
"听不懂啊。"橘子理所当然地甩了甩尾巴，绿眼睛瞪着她，"谁能听懂人类的叫声？他们又不是猫。你——"她顿了顿，胖脸上的困惑慢慢变成了好奇，"你听得懂？"
华华愣住了，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尾巴尖轻轻地动了一下。她第一次隐约感到，自己和橘子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锦宁说"吃饭了"她就知道该往食盆跑、苏立诚说"洗澡"她就本能想躲、许舒华说"安静点"她就闭上嘴的那些瞬间。那些她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听懂"，原来不是每只猫都会的。
"也不是每只猫都听不懂。"橘子忽然又开口了，绿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但是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遇到过能听懂人类说话的猫。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华华想了想，说："是不是因为我比较聪明？"
橘子："……你好像才三个月吧。"
"三个月怎么了？"
"你连自己的毛都舔不干净。"
华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肚皮上一撮翘起来的毛，沉默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甩了甩尾巴："那也不影响我聪明。"
橘子用一种"行吧你说了算"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后慢吞吞地往厨房方向挪了挪："有零食吗？我闻到了。"
"有。"
"带我看看。"
于是两猫抛下了关于语言的大问题，一起钻进了厨房。橘子跟在华华后面，胖乎乎的身躯挤过厨房门时还侧了侧身，绿眼睛已经亮起来了，显然小零食比"一只听得懂人话的猫"这件事更值得她关注。
华华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胖邻居还挺好的。她知道她的秘密，但没有用大惊小怪的表情看她，也没有跑掉。她还甩了甩尾巴，催她快点带路。
之后几乎每天放学，季晴都会抱着橘子来串门。两猫从最初的面面相觑变成了一起追着玩。华华满屋子疯跑，橘子跟在后面，橘子体型大，跑起来沉甸甸的，踩得地板咚咚响。华华灵活，动不动就蹿上沙发靠背，蹲在高处俯视底下团团转的橘子。
橘子蹲在下面仰头看她，绿眼睛不高兴地眯起来："你下来。"
"你上来。"华华说。
"我上不去。"
"那你减减肥。"
橘子愤怒地甩了一下尾巴，然后赌气地走了。三分钟后她又回来了，蹲在沙发腿旁边，用胖脸磨蹭着沙发边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华华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用脑袋蹭了蹭橘子的下巴。橘子眯了眯眼，喉咙里重新滚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两猫又滚作一团。
锦宁和季晴坐在沙发上看她们疯跑，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季晴凑过来压低声音："橘子平时可高冷了，对别的猫都是爱搭不理的，就跟你家华华玩得来。"
锦宁笑着看那两团毛球："华华也是，平时看着挺稳重的，一跟橘子玩就疯了。"
许舒华偶尔从书房出来倒水，看了一眼地板上滚在一起的一白一橘两团毛球，面无表情地绕过，继续回书房工作。苏立诚在厨房炒菜，听到客厅传来猫跑的咚咚声和女孩的笑声，自己哼起了小调。
桂市的五月，雨水多，但雨停的时候阳光很好。
华华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觉得这个世界挺大的。她舔了舔爪子，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和季晴凑在一起打游戏的锦宁。她忽然想：她能听懂锦宁说的每一个字，而橘子不行，她果然是聪明的小猫。
不过橘子听不懂也没关系，人类说的话，她听着，然后讲给橘子听。
她跳下窗台，跑进厨房去找苏立诚蹭吃的了，不过都是些没味道的鸡胸肉、碎碎的蛋黄。橘子跟在她后面，慢吞吞的，像一团移动的橘色云朵。
两团毛球消失在厨房门口。
锦宁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和季晴打游戏去了。
“对面不见了……你别出塔先。”
“啊！在我这里！等等、怎么五个人都在！”
“我马上到！”
“……不用来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