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高三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锦宁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带她去绝育吧。”她把手机上的预约界面举给许舒华看，“约好了，明天上午。”
许舒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绝育前要禁食禁水，你记好了。”
“记了记了！”锦宁蹲下来摸华华的脑袋，“明天就不能吃饭了哦，今晚十二点之后到明天早上什么都不能吃哦，水也不能喝。”
华华抬起头，蓝眼睛迷茫地望着她。她听懂了“不吃饭”三个字，但没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她歪了歪头，满脸疑惑地“咪”了一声。
苏立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锅铲，一脸担忧：“要不要我陪你们去？”
“不用，我能搞定。”锦宁拍拍胸脯，信心满满。
第二天早上，华华饿了一整晚，蹲在食盆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巴巴的，可怜兮兮的。锦宁心都软了，蹲下来哄她：“做完手术回来就可以吃了，真的，忍一忍好不好。”
实际上术后还得等6-8小时才能进食。
华华不听，伸出爪子扒了一下食盆边缘，发出咔哒一声响。然后抬头看锦宁，蓝眼睛湿漉漉的。
“不行。”锦宁咬着牙把食盆收走了。
华华沉默地蹲在原地，尾巴尖很不高兴地甩了两下。
去医院的路上一路沉默，华华坐在航空箱里，背对着锦宁，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带着怨气的后脑勺。
到了医院，医生从诊室出来，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锦宁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次给华华打疫苗的那位医生。
“又是你啊。”医生也认出华华了，“小白猫，我记得你哟，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呀。”
华华趴在航空箱里，蓝眼睛瞥了他一眼，没什么感情。她记得这个人类，上次就是他扎了她一针。虽然不怎么疼，但她记仇的很。
医生帮华华做了术前检查，一边摸一边说：“养得真好，毛色亮，体重也标准。”
锦宁在旁边紧张地攥着包带：“医生，手术安全吗？”
“小手术，别担心。”医生熟练地把华华抱起来，“很快就好了。”
华华被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锦宁一眼，眼神里带着“你竟然背叛我”的控诉。锦宁心里一揪，差点喊出来“不做了不做了咱们回家”，但她忍住了。
半小时的手术，锦宁在等候区坐立不安，手机刷了二十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华华被推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麻药劲没完全过，一小截粉嫩嫩的舌头微微耷拉在外面，歪着脑袋躺在小毯子里，像一个没骨头的小玩偶。锦宁凑过去看她，她眨了一下眼，没力气凶人，只是从喉咙里传出一声极其虚弱的“咪——”。
锦宁眼泪差点掉下来，“没事了没事了，”她轻轻摸了摸华华的脑袋，“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医生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术后6-8小时才能进食，伊丽莎白圈要戴一周，不能剧烈运动，伤口每天要检查，一周后回来拆线。锦宁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临走前又和医生仔细确认了三遍。
回家的路上，华华醒了。她发现自己脖子上套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圈圈，低头舔不到毛，抬头又会戳到航空箱顶，转头撞到圈圈边缘，整只猫都不好了。她在航空箱里站起来，走了两步，被圈圈绊了一下，又坐下，发出极其不满的一声“咪！”
锦宁轻轻拍了拍箱子，心疼地哄着：“忍一忍，一周就好了。”
华华不理她，又用后脑勺对着她。
回到家，苏立诚和许舒华都在。苏立诚准备好了软垫和毯子，许舒华把客厅的茶几挪开了，腾出一片宽敞干净的地方。两人看到华华戴着白色圈圈的样子，都笑了，俩人是心疼又好笑。
华华被放在软垫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圈圈碰到椅子腿，整只猫被卡住了。
苏立诚赶紧过去解救她，动作轻轻的：“不着急不着急，慢慢来。”
华华沉默地瘫回软垫上，把脑袋缩进圈圈里，拒绝面对这个世界。
整整一天，她都没理这几个人类。
锦宁蹲在她旁边喊她，她一动不动。锦宁用手戳她尾巴，她尾巴尖抽了一下，但还是不动。锦宁把她最喜欢的逗猫棒拿出来晃，她的耳朵动了一下，但假装没看见。锦宁趴在地上跟她平视，她的蓝眼睛瞥了锦宁一眼，然后移开了。
“她生我气了。”锦宁苦着脸对苏立诚说。
苏立诚笑眯眯的：“正常，华华记仇了。”
许舒华路过，低头看了一眼软垫上那团戴白圈的小毛球，声音温温的：“过会儿就好了。”
锦宁没办法了，看着医生规定的时间快到了，可以进食了，立刻跑去厨房拉开柜子，从里面掏出一包猫条。她撕开包装，拿了一根，蹲回华华旁边，把猫条递到她鼻子底下。
华华动了，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锦宁把猫条又往前递了一寸。华华抬起头，蓝眼睛看着那根猫条，又看了一眼锦宁。她的表情写满了：咪很生气！但是小眼神忍不住食物上跑。
锦宁把猫条挤出一小部分。华华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慢吞吞地凑过来，小口小口地舔掉了。吃完之后，她越过圈圈费劲地舔了舔爪子，最后，她还是用脑袋蹭了一下锦宁的手指。
“不生气了？”锦宁问。
华华没回答，但她往前挪了挪，把下巴搭在了锦宁手心里。
苏立诚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得收不住：“好啦，和好了。”
九月，高三开学了。
锦宁和季晴在同班。两人从小学一路同班到高中，连座位都是前后桌。高三的课表排得密密麻麻，每天早上七点到校，晚上晚自习到九点，回到家写完作业已经快十二点，累得洗完澡倒头就睡。
但上课的时候她很认真，该听的课一节不落，该做的笔记一笔不少。许舒华从小就教她“学习的时候认真学，玩的时候开心地玩”，她把这个习惯带到了高三。语文老师在上面讲古文，她就低头唰唰地记；数学老师写板书写得飞快，她就盯着黑板跟，手里笔不停。她的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列，靠的就是这种专注力。
只不过下课铃一响，她就立刻垮下脸。把笔一搁，下巴往桌上一趴，眼睛望着窗外，脑子里开始想七想八。季晴坐她后面，每次看到锦宁这个姿势就知道她又在走神了，不用问，肯定是想华华。
“你又在想华华了？”季晴戳她后背。
“……没有。”锦宁闷闷地否认，“我在想晚自习吃什么。”
“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是偷偷在草稿纸上画猫。”
锦宁不回话了，她坐起来翻了一下桌上的数学草稿纸，翻了三四页，果然，空白处画了一只缩成一团的小猫，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想华华。”
“……我什么时候画的？”她面不改色地撕下来塞进抽屉。
季晴笑疯了：“你完了，你彻底沦陷了。”
“你不也天天念叨橘子！”
“那不一样！橘子是我妈养的！”
“华华也是我……”锦宁顿了一下，理直气壮地改口，“华华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季晴笑得更厉害了：“猫什么时候成你亲妹妹了？”
“现在就是。”
锦宁合上草稿纸的时候，季晴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压低了声音偷偷说：“你一说华华，我也开始想橘子了。”
锦宁扭头看了她一眼：“那就想呗。”
“怎么想啊，”季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橘子那个臭脾气，想抱她还要看她心情。明明长得胖乎乎软绵绵的，一伸手她就用尾巴扇我。上次我想抱她一起看电视，她挣扎得像我要绑架她一样。”
锦宁笑了：“是你太黏她了。”
“她是我家的猫诶！抱一下怎么了！”季晴抬起头，一脸悲愤，“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吗？喜欢趴在我妈腿上睡觉！我妈摸一下她就呼噜呼噜。换我摸她，她就睁开眼睛看我一眼，然后站起来挪了个位置！”
锦宁笑得不行：“她那么偏心呀。”
“她就是偏心！”季晴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带了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柔软，“但是每次我放学回去，她都会蹲在门口等我。虽然我蹲下去摸她的时候她就走开了，但她至少……是等我回来才走的。”
锦宁看着她，语气轻了些：“那她就是也在想你啊。”
季晴不说话了，把头别过去看窗外。窗外的桂花树绿得发沉，风从打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季晴低着头闷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回去我要抱着她不放。她挣扎就挣扎，我要锁门。”
“那她挠你。”
“挠就挠，我不怕。”
上课铃又响了，锦宁坐直了，翻到下一面空白页，准备继续听课。但合上草稿纸之前，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在页边角画了一只猫耳朵，两笔，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她翻过那页纸，预备铃正好响完，数学老师进来了，立马坐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