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建成亲自前来请孙思邈，带着萧然去甘露殿给李渊复诊。
一行人入了甘露殿，李渊正靠在软榻上，气色比昨日舒展了许多，见孙思邈与萧然进来，便抬手免了礼数。
孙思邈上前几步，待李渊搁好手腕，三指轻搭寸关尺，凝神诊了片刻，缓缓收指，捻须笑道：
“陛下脉象已平和大半，浮数之象尽退，肌表邪热已然散尽，只是肝肾阴虚的底子尚在，还余几分倦怠乏力。”
“照这势头，再续服两剂汤药调理，三两日便能痊愈，并无大碍。”
李渊闻言颔首，抚髯道：“朕也觉轻快了不少，昨日头沉身重，夜里翻覆难安，今早起来便觉头目清爽，身上也不发寒了，先生的药果然灵验。”
“陛下正气尚足，邪热本就未入内里，解表自然快些。” 孙思邈笑了笑，侧头示意萧然，“再量一回体温，看看热势可是退净了。”
萧然应声上前，取出温度计，用干净绢布轻拭一遍，双手递与李渊。
李渊也熟稔了，依昨日之法夹在腋下，静候片刻取出，递还给萧然。
萧然对着天光定睛一看，躬身回道：“回陛下，三十六点八度，已是康健常人的常温，热势全退了。”
李渊眼中掠过几分讶异，随即抚髯叹道：“果然神妙昨日朕浑身发燥发烫，测出来是三十八点八度，今日自觉身子清爽，便正好落在常人数值上。”
“冷暖轻重竟能测得这般分毫不差，比手摸体感准了何止百倍，有此奇物辅助，诊病当真是事半功倍。”
李渊抚髯颔首，神色间满是赞许：“此物能定冷热之准，补医家凭触感断症的不足，绝非寻常奇巧可比。”
“逸尘献此良器，有功于医道，往后流传开去，更能惠及万民，不可不赏。”
略一思忖，李渊目光落在萧然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你随先生行走民间、悬壶济世，若是强召你入朝署供职，反倒拘束了你的用处，也违了你行医的本心。”
“朕便授你将仕郎散阶，仍准你随先生行医济世，不必赴省署值守，也无需每日入朝听差，一应俸禄、禄米皆按本品照常发放。”
将仕郎为从九品下文散阶，是武德朝定令的最低一级入流官阶，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名分。
对一介白衣而言，这份恩典不可谓不重 —— 既得了官身与稳定俸禄，又半点不受职事拘束，依旧可以随师行医，寻常人求都求不来这般际遇。
李渊的这一手赏赐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赏了功劳，又顺势卖了孙思邈一个人情。
卧槽！
萧然内心是拒绝的。
要抱大腿肯定是抱李世民的，不想和李渊李建成牵扯太深。
现在是武德九年，这爷俩好日子马上到头了。
被打上皇帝系或者是东宫系标签，可不是好事，李渊和李建成斗不过李世民。
萧然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辞道：“陛下，小子不过是偶然得此域外器物，借花献佛罢了，寸功未立，何德何能受此官禄？实在不敢领受。”
“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李渊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官阶虽微，却是朝廷对你这份心思的认可。”
“往后你随先生行走州县，有了这身官身，地方官吏也多几分便利，反倒能救得更多人...”
萧然还是坚持，“陛下，小子受之有愧...”
李渊见萧然执意推辞，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捻髯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般的温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这孩子，倒也谦逊过了头，抛开君臣名分不说，朕痴长你数十岁，也算得你的长辈。”
“常言道长者赐，不敢辞，何况这官阶本就是你应得的奖赏，朕意已决，你便安心收下，莫要再推了。”
“多谢陛下！”萧然再推辞，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又寒暄了片刻，孙思邈细细叮嘱了风眩旧症的调养宜忌，嘱他春日慎防风寒、饮食宜清淡，李渊一一颔首记下。
不多时，殿外内侍躬身通传，称右仆射有紧要奏疏呈递，李渊便知有政务需处置。
李渊看向孙思邈，语带挽留：“先生难得入京，便在宫中多住些时日，长安春日正好，也可稍作歇缓。”
孙思邈微微摇头，“陛下盛情，老头子心领了，只是乡间尚有几户病患记挂着，如今陛下已然大安，无甚大碍，老头子也该动身返程，不好耽搁太久。”
李渊素知孙思邈云游行医、不慕京中浮华，便也不再强留，抚髯笑道：“先生心怀苍生，是朕考虑不周了，既如此，朕便不耽误先生济世救人。”
随即他示意内侍：“把备好的上品药材、束帛与米粮取来，一半赠予先生路途中使用，另一半便是逸尘授官的赐物。”
“再取两份驿传凭信，先生与逸尘沿途行至州县，可凭信取用驿马食宿，也省些奔波。”
孙思邈与萧然齐齐躬身谢恩。
李渊走不开，让李建成送孙思邈和萧然出皇宫。
当下二人行礼告辞，随李建成一同出了甘露殿。
沿廊庑往宫门而行，萧然跟在孙思邈身侧，正暗自盘算这将仕郎的名头日后如何消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宫门方向有金色的七级宝箱。
心头猛地一跳，顺着宝箱所在的方向望去，宫门口立着一人。
身形挺拔健硕，一身玄色暗纹圆领袍紧束着宽肩窄腰，腰系九环蹀躞带，足下乌皮六合靴。
眉目锋锐如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硬朗，周身沉淀着常年领兵征战的沉锐英气，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雄阔威重的气场。
眉宇间和李建成很像。
但与李建成温文端方的儒雅气度截然不同，一眼望去便知是久历戎马的人物。
萧然心里也很快有了答案，这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天可汗——李世民！
李世民已快步上前，对着李建成躬身拱手，“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建成脸上漾开温和笑意，上前半步抬手虚扶：“二郎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