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叶夕瑶的预感灵验得可怕。
她也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桌面上的那两份提拉米苏早已见了底。
她的第一杯美式早已喝得干干净净。
杯盏被撤走,换成了一杯鲜榨橙汁。
清透的橙色液体挂在杯壁上,玻璃杯外壁沁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此刻杯中的橙汁也已经被她喝掉了小半。
叶夕瑶猛然醒过神来,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打了个激灵。
她在干什么?
说好的吃完甜品就走呢?
她为什么还坐在这儿?
她试图回忆这一段时间到底是怎么过去的,却发现脑子里的记忆一片模糊。
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温柔柔地抹掉了痕迹,只剩下与苏郁交谈时那种熨帖舒服的余温。
她甚至说不清话题是从哪一刻开始跑偏的,又是从哪一刻开始,她竟忘了自己只是个来“走个过场”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带着一种魔力。
明明两个人素不相识,明明她进门时还端着一副“聊二十分钟就撤”的架势。
可不知道怎么的,两人之间的话题就像溪水一样,叮叮咚咚地往外淌,怎么都收不住。
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爱好,再从爱好七拐八拐地绕到“吐槽领导”这个所有打工人都心照不宣的领域。
叶夕瑶脑海里还有一些碎片。
她记得刚才自己说到那个热衷甩锅、天天逼她改报表的副处长时,甚至带上了丰富的肢体语言。
右手捏着杯子比划,眉毛挑得老高,语气绘声绘色。
完全忘了自己进门后还绷着的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子。
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这么能聊的吗?
而苏郁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叶夕瑶说话。
他就这么坐着,一只手慢慢转动那杯意式浓缩的小杯,另一只手搭在桌面边沿,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她。
偶尔在她话音停顿的时候轻轻接一句,刚好让聊天能够继续下去;
或者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快要冷场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抛出下一个话题,把叶夕瑶从即将尴尬的边缘悄然捞回来。
叶夕瑶发现,跟苏郁聊天,一点也不觉得累。
像走在一条铺得平整的小路上,没有磕绊,也不用提防。
但是这恰恰引起了叶夕瑶的警惕。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叶夕瑶终于忍不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凝固了。
十一点了。
真的不能再聊了。
她心底那根松弛了一上午的弦猛地弹了一下。
马上就到饭点了,再这么坐下去,难道还要跟他一起吃顿饭?
那可不行!
这已经完全超出计划范畴了。
尽管……她心里确实还有一点意犹未尽。
那一点的余味像棉花糖一样,软软地贴在她心口,让她有点舍不得把话头掐断。
但沉默片刻,她还是吸了一口气,拳头在桌下攥了攥。
刚想张嘴编一个“下午有事”的借口把这场意外终结掉。
坐在对面的苏郁却仿佛提前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先她一步开了口。
“叶小姐,”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午后穿过窗纱的风。
“不知不觉都到中午了,你应该饿了吧?不如一起吃个午饭?这附近有一家私房菜馆,味道挺不错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邀请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叶夕瑶没想到苏郁这时候提出了邀约。
那句已经在喉咙口打转的“我中午约了人”瞬间被卡在了舌根底下。
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语并没有脱口而出。
看着对面那双干净平和的眼睛,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脏忽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明朗的弧线:
“好啊!正好我有些饿了!”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轰的一声。
叶夕瑶!你在做什么!你不是出来走个过场的吗?
说好的咖啡喝完就走,结果变成了甜品;
想着甜品吃完就撤,结果聊到了十一点;
十一点了你还不走?居然还答应了跟这个男人去吃午饭?
你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
可覆水难收。
她毕竟是个成年人了,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当场改口说“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饭就不吃了”。
无奈的她只能扯着嘴角,看着苏郁微微弯起眼睛。
叶夕瑶总觉得那笑容里仿佛藏着一点得逞的温柔。
但细看之下,又好像什么特别的意味都没有,只是单纯地高兴。
苏郁立刻叫来服务员买了单。
然后起身,很自然地替她拉开了椅子。
那动作一点都不刻意,像是做惯了似的。
叶夕瑶站起来的时候,心底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她开始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会什么蛊术。
不然为什么自己的脑子明明在拼命的拒绝,但身体却是会不由自主地随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节奏去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咖啡厅。
四月午后的阳光正好。
清晨那点凉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个干净,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暖意。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抖着密密麻麻的新叶,绿得鲜亮亮、脆生生的,风一过就窸窸窣窣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阳光穿过树缝,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色的光斑。
苏郁不紧不慢地走到一辆停在路边的车旁,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叶小姐,餐厅过去还有点路,我们开车过去吧。”
叶夕瑶打量了一下那辆车。
黑色的,很低调,市价大概二十几万的样子。
在省城这地界算不得什么豪车,倒也不寒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小公司老板”的定位。
苏郁很自然地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站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叶夕瑶站在不远处,心里头犹豫了两秒。
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她就上了人家的车,这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万一……万一这人别有用心呢?
可她又转念一想,光天化日的,省城又到处都是监控。
再说了,她一个街道办小公务员,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辆停在路边的电驴,有什么好怕的?
她犹豫的那两秒里,苏郁没有开口催促,也没有露出任何尴尬的神色。
叶夕瑶又看了眼苏郁。
只见苏郁安静地站在车门旁,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方,带着几分微笑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一潭透底的池水,反而显得她满脑子胡思乱想有点自作多情。
“……谢谢。”
她低了低头,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
没有俗气的香薰味,也没有挂各种招摇的摆件。
座椅是真皮的,做工还算细密,中控台上放着一副墨镜,下面压着一本书。
泛黄的旧版文学集,跟苏郁刚才在咖啡厅看的那本似乎是同一套的续编。
她目光在那书脊上停了半秒,又收了回来。
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苏郁上车,然后发动引擎,车子顺着小巷慢慢拐了出去。
车载音响里放着低低的钢琴曲,音量恰到好处。
轻得像一层薄纱罩在空气里,不吵,也不至于让安静变得尴尬。
叶夕瑶发现他好像天生知道怎么给人留出舒服的社交距离。
不近不远,不松不紧,正好让人安心。
私房菜馆藏在一个更深更窄的巷子里。
从外头看就是一家很普通的居民楼,灰墙黑瓦,连招牌都小得让人容易错过。
可推开那扇漆成深棕色的木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天井里栽着一棵石榴树,叶子绿得油亮,几朵早开的石榴花红艳艳地缀在枝头,像有人随手绣上去的一般。
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一路延伸到里间。
包厢用的是老式木格窗,窗纸上滤过一层暖融融的光,把屋内的影子都染得温柔起来。
两人落座之后,苏郁把菜单递给她。
“叶小姐,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叶夕瑶接过菜单,目光扫了一圈,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的脑子还停留在“我怎么就跟人吃午饭了”的懊恼当中。
菜单上的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没进到脑子里。
她索性合上菜单,又递了回去。
“我都都可以,苏先生看着点就好。”
苏郁没有推辞,接过菜单,直接叫来了服务员,语气平稳地报出四道菜:
一道糖醋小排,一道清炒虾仁,一碗酸辣汤,再加一份干煸四季豆。
然后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
“虾仁里不放葱,香菜单独放一个碟子,辣椒少放一点,微微辣就好。”
叶夕瑶闻言,原本还有些懊恼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糖醋小排是她的最爱。
清炒虾仁她也很喜欢,但她从小吃虾仁就不碰葱,沾到一点都要一根根挑干净。
酸辣汤更是她每回跟闺蜜们去聚餐必点的菜品。
至于干煸四季豆,上个月她才跟同事在川菜馆点过一盘,味道不错,她一个人吃了大半。
光是这四道菜也就罢了,最重要的那几句轻描淡写的嘱咐——不要葱、香菜单放、微辣。
精准得像是对她的舌头做过一份详细的问卷调查。
她张了张嘴,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先生……你点菜点的挺准的。”
苏郁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转过头来看她,语气不咸不淡的。
“可能只是因为我跟叶小姐的口味比较像吧。”
叶夕瑶将信将疑。
“是吗?可是也太准了吧,就像是打听过一样。”
苏郁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这个嘛,也许就是巧合吧。”
他的笑容很坦然,反而显得她追问下去有点不懂事了。
可叶夕瑶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像隔着什么薄薄的东西没说出来。
她脑子里飞速转动,想出一种最合理的解释。
该不会是她妈给的情报吧?
叶母那个恨不得女儿明天就出嫁的女人,指不定早就把她从忌口到生辰八字全给交代出去了。
苏郁要是真从叶母手里拿到一份“叶夕瑶饮食偏好清单”,倒也不奇怪。
不过,纠结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她今天来,本来就是跟相亲对象见一面就走。
现在场面已经远远超出计划,不能再继续失控下去了。
她的计划很完美:这顿饭吃完,就说下午还有事,然后干脆利落地告辞;
等晚上再通过她妈,把咖啡和饭钱A给苏郁,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她反复在心里把这条计划背了三遍,像念经一样,然后才心安理得地拿起了筷子。
然而,一餐饭吃完,她的计划又流产了。
吃饭的时候,叶夕瑶可是带着十二分警惕的。
她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像之前在咖啡厅那样聊嗨了,要矜持,要克制,吃几口就走,说点客套话就撤。
可苏郁这个人,实在太会聊天了。
他不是那种夸夸其谈、哗众取宠的类型,反而大部分时间在认真倾听,而且接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像打乒乓球一样,她抛出去一个球,他稳稳接住,再送回一个舒服的落点,让她忍不住一直打下去。
叶夕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始倒苦水。
“苏先生你是不知道,街道办看着清闲,其实忙起来真的没边。试用期工资才三千七,我每个月交完房租,再去掉吃饭交通,就剩不下几个钱了。上个月买了一条连衣裙,心疼到现在……”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跟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吐槽自己的工资和消费?
这也太没防备心了吧。
又不是在跟闺蜜聊天?
苏郁却只是笑了笑,伸手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到她碗里,语气也很真诚。
“你这工作稳定,旱涝保收。不像我们这种做小买卖的,行情好的时候能赚一点,行情差了,连房租都得倒贴。看着是两家公司,其实可能还不如给别人打工。”
叶夕瑶弯了弯眉眼,显然也是没想到苏郁会如此自嘲。
“苏先生真会开玩笑。两家公司的老板,怎么也比上班族强吧?”
苏郁没有反驳,也没有顺着这话吹嘘什么,只是端着杯子,淡淡道。
“之前就跟朋友聊过,说是老板,其实就是给员工打工的。亏了钱要硬扛着,还要担心下个月有没有单子,利润够不够发工资的。能按时给员工发工资,就已经是好老板了。”
这话说得又实在,又带着那么一点自嘲的意味。
叶夕瑶也是没想到苏郁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副模样,说话竟然这么接地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这一笑,先前端着的那点拘束也跟着卸下了大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也不知道怎么的。
就从一桌菜聊到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聊到了各自读书时的趣事,聊到了生活里那些鸡毛蒜皮却鲜活生动的细节。
午后的光线渐渐换了角度,透过木格窗洒在桌面上,把碗碟的边缘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
桌子上的餐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服务员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壶浅金色的花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桂花糕码在白瓷碟里,方方正正的,表层洒着细碎的桂花末。
甜丝丝的香气混着茶香,在空气里悠悠荡荡。
叶夕瑶拿着一块桂花糕,正在听苏郁讲他大学时创业的窘事。
他讲当年第一家公司开在写字楼里,开业第三天就被物业断水断电,他蹲在楼梯间给电工师傅递烟,一边递一边琢磨下个月房租从哪里来。
他讲得简简单单,不带卖惨的情绪,像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可叶夕瑶就是忍不住一直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她笑着笑着,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的太阳。
猛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卧槽!两点半了。
叶夕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本来想着就吃个饭,怎么着十二点也该完事了。
可现在,桌上的正餐已经换成了下午茶,她竟然还陪着人家喝茶吃点心,笑得像被点中了笑穴一样毫无形象。
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难道今天的咖啡馆和私房菜馆有结界,里面的时间会加速流逝?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苏郁。
他正端着茶杯,目光微微偏向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分明。
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那个笑容让她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太从容了,仿佛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节奏里。
她那些“吃完就走”的计划,像一块薄薄的冰片,在他温热的节奏里一点点融化不见。
叶夕瑶心底警钟狂响。
不行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待下去,晚饭是不是也要搭进去了?
她可不是来谈恋爱的!
她是新时代独立女性,是街道办未来的希望,是准备在事业上大展宏图的年轻干部!
她得走了,立刻!马上!
她紧了紧手指,咽了口口水,暗暗给自己鼓了劲。
正准备张嘴说出那句“我下午还有事”。
苏郁却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忽然放下茶杯,朝她看过来。
“叶小姐,”
他的声音温温润润的。
“你是不是急着回去?要不要我送你?”
叶夕瑶到嘴边的话就被这么堵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那些已经编排好的借口全部卡在喉咙里,找不到出口。
她愣了两秒,与那双安静清澈的眼睛对视了片刻,鬼使神差一般摇了摇头。
“……不,不急。”
话一说完,她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叶夕瑶啊叶夕瑶。
你特么的真的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