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省城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西餐厅。
暖黄色的吊灯低低垂着,光线温柔地铺洒下来,落在墨绿色的丝绒座椅上,泛着淡淡的柔光。
桌上点着一支细长的蜡烛,烛焰微微晃动,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一圈摇曳的光影。
银质餐具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烛光里折射出清亮的光泽。
连餐巾都叠成了精巧的莲花形状,安静地卧在骨瓷盘边。
叶夕瑶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越过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
又落到对面正在认真研究菜单的苏郁侧脸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到底是怎么坐到这儿来的?
她试图复盘下午的时间线,可回忆起来总觉得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每个片段都很清晰,却怎么也串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下午茶喝到三点左右,她本来是打算走了的。
结果苏郁放下茶杯,很随意地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江边走走?”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点了头。
然后两个人在江边从三点逛到了四点多。
江风拂面,夕阳的余晖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碎金,岸边垂柳的枝条在风里荡悠悠的,拂过肩头又滑开。
苏郁走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给她讲大学时候在江边摆摊卖旧书的事,讲他怎样跟城管打游击,怎样收摊后数着一把零钱去巷口吃馄饨。
她听着听着,一抬头,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苏郁看了一眼手表,很自然地说。
“正好,这个点了,一起吃个晚饭吧。附近有家西餐厅还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叶夕瑶听到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冒出一句话:
不行。不能再吃了。该回去了。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顿了,再吃下去,连她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这是在走个过场了。
可她的嘴不知道为什么,又一次背叛了她。她听见自己用轻快的、仿佛毫不犹豫的声音说:“好啊。”
然后她就坐到了这里,面前是烛光、牛排、银餐具,再加上一个让她心神不宁了一整天的男人。
叶夕瑶在心里疯狂地盘算着对策。
菜单上的菜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滚动着一条逻辑链:
等这顿饭吃完,无论如何应该说再见了。
坐上他的车已经是个错误,今天一天从头到尾都是错误。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损失降到最低——
优雅地吃完这顿饭,然后礼貌道别,转身走人,然后从此两不相见。
苏郁这时放下菜单,抬头看向她。
“叶小姐喝点酒吗?”
叶夕瑶第一反应是摇头。
她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就跟一个算不上熟悉的男人喝酒,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她就算再没有防备心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可西餐厅的灯光实在太柔和了,暖洋洋地漫在空气里。
餐桌上那支蜡烛晃着小小的暖黄色火焰,连隔壁桌那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都在碰杯。
银质餐具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低低的笑语在空气中流淌。
在这个环境里,如果不喝点什么,好像确实有些不合适。
她犹豫了两秒,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可以喝一点点。”
苏郁笑着叫来服务员,点了一瓶适合女士的葡萄酒,声音平稳地报出酒名和年份,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熟稔。
接着又点了几个菜,叶夕瑶听着听着,连去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苏郁点的依旧是精准踩在她所有喜好上的菜:
七分熟的牛排,奶油蘑菇汤,凯撒沙拉不要洋葱,餐后甜品选了提拉米苏。
分毫不差。
她百分之二百地确定,她妈肯定把她的口味清单事无巨细地透露给了苏郁。
她甚至怀疑她妈连她点奶茶要三分糖这件事都一并交代了。
叶夕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点点果香和微微的回甘。
她放下杯子,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道死命令:
等会儿吃完这顿饭,说破天也必须自己打车回去。
绝对不坐苏郁的车,绝对不能再让他送了。
到家就给她妈发消息说两人不合适。
然后把咖啡、午饭、晚饭的钱全部A过去,干干净净,彻底了断。
这杯酒就当是最后的晚餐,吃完就散了。
两个小时后……
叶夕瑶靠坐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薄红。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玻璃上划出一段段流动的光影,橙黄色的灯光连成线又断开,断开了又连上。
她眼睛半眯着,像一只餍足的猫,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什么也没想,只是任由暖风把她的意识吹得涣散。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融融的暖意包裹着整个人,吹得她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
熟悉的钢琴曲又轻轻响着,是下午在车上听过的那一首。
旋律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温顺的河流。
苏郁手握着方向盘,安静地开着车,没有开口说话。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安心的宁静。
像是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空隙。
车子一路穿行在省城霓虹闪烁的街道上,绕过几条窄巷,最终慢慢停在叶夕瑶住的那栋老式单身公寓楼下。
叶夕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认出楼下那棵歪脖子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她坐直身体,理了理裙摆,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还好,酒意没有太明显上脸,不至于失态。
她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转过头对苏郁说。
“谢谢苏先生,那我先上去了。”
苏郁“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挽留,也没有说什么“再坐一会儿”之类的话。
只是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说道。
“叶小姐早点休息。”
叶夕瑶拉开车门,一股凉凉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暖气,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她下车走了两步,回头冲苏郁礼貌地挥了挥手。
苏郁在车里也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然后缓缓发动车子,汇入路口的车流中,尾灯渐渐缩小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叶夕瑶站在楼下,夜风裹着四月的凉意扑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辆车子消失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什么东西被那辆远去的车一并带走了。
她连忙摇了摇头。
自己这是怎么了?
才认识一天的人而已,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叶夕瑶,你清醒一点。
不过是一个相亲对象罢了,今天过后也就不会再联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心绪按了下去,转身快步进了楼道。
回到出租屋,叶夕瑶换了鞋回到自己房间,把包往桌上一扔,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四肢摊开,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陷进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照得她有些眼花。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模模糊糊地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列表里,“苏郁”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风景照——傍晚的江面,水面上浮着碎碎的金光。
这是她自己在饭桌上加的。
而且还是她主动的。
她到现在都想不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怎么突然就冒出那句话来——
“苏先生,加个微信吧。”
当时苏郁正端着杯子,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温和地说了声“好”。
他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叶夕瑶当时存下这个联系人时还觉得理所应当——交换联系方式,礼貌而已,别人相亲不也会这么做的嘛。
现在再回想起来,她恨不得穿越回去按住自己的手。
叶夕瑶啊叶夕瑶,你不会真的是被男色冲昏了头脑吧?
她攥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的对话框上空。
想着要不要现在就把今天的饭钱和咖啡钱A给苏郁。
又想着待会儿该用什么样的话跟他道别,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拉黑,一了百了。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第三次打出的字还没过半,就被她统统删了个干净。
最后她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放,闭着眼长叹一口气,像一条放弃挣扎的鱼,瘫平在床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她妈,又是她妈。
叶夕瑶认命地拿起手机接起来。
叶母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穿透力极强。
“瑶瑶,今天相亲怎么样?顺利吗?感觉怎么样?”
叶夕瑶顿了顿,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还行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叶母的语气忽然变得狐疑起来:“不对劲,什么叫还行吧?你们聊了多久了?你这死丫头不会是喝了杯咖啡就走了吧?”
叶夕瑶原本想顺着她妈的话说一句“是,喝完咖啡就回来了”。
可话到嘴边,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咖啡、午饭、江边散步、西餐厅、提拉米苏、车里那首钢琴曲,还有那个男人始终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实在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喝完咖啡就回来了”这句话。
她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照她妈那刨根问底的本事,这种谎话用不了两分钟就会被拆穿,还不如老实交代,堵住她的嘴。
“……没……”
叶夕瑶闷闷地说。
“苏先生刚刚才开车送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叶母的声音猛然拔高了几个度,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
“刚刚?!现在都九点多了,你们从早上九点半待到现在?!瑶瑶,你今天一整天都跟人家在一起啊?!”
叶夕瑶听到她妈那发亮的语气,脑袋“嗡”地一下大了起来。
她太了解她妈了,那语气里藏着的兴奋和联想,她光靠耳朵都能听出来——
孤男寡女待了一整天,又是吃饭又是逛街又是江边散步,说不定已经牵手了,说不定连双方父母怎么称呼、婚礼在哪个酒店办都开始盘算了。
叶夕瑶赶紧打断她妈。
“妈你想多了!就是吃了顿饭而已!没别的事!好了,我很累,我要洗澡了,就这样吧,妈妈再见!”
她一口气把整串话说完,飞快地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像丢开一个烫手的山芋。
屏幕还没来得及暗下去,又“叮”地亮了一声。
她翻过手机瞥了一眼,她妈在微信上发过来一条消息:
明天继续约人家吃饭呀!别在那瞎矜持!听到没?
后面还跟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叶夕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钟,默默把手机翻扣过去。
整个人大字型瘫在床上,继续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呆。
灯光白花花地刺过来,她闭上眼,开始复盘今天一整天的事。
咖啡厅里的提拉米苏,私房菜馆的糖醋小排,江边四月的风,西餐厅的烛光,那个男人始终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明明记得每一个片段,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这些片段之间总像隔着什么软软的东西,拼不起来。
时间过得像断片一样,有记忆,但接不上。
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上午出门时还理直气壮地想着“喝了咖啡就走”。
一转眼却已经跟一个刚认识的男人逛完了江边,吃完了晚饭,坐着他的车回了家。
而且,她甚至没来得及坚定地说出那句“咱俩不合适”。
叶夕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哀嚎了一声。
她还没把饭钱A过去,也没有跟苏郁说她要以事业为重,甚至……还有些舍不得删掉他的微信。
算了。
明天吧。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在心里念叨着。
明天一定把钱A过去,然后跟苏郁说清楚,她是个要搞事业的独立女性,没有时间谈恋爱……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钥匙开锁的声音。
咔嗒一声,出租屋的门被推开,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玄关处冒了出来。
“瑶瑶,我回来啦!”
叶夕瑶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愣愣地看向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