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抬起头。
江迟已经走了过去。
“夏宁?”
女人——不。
是女孩。
离得近以后,年龄上的违和更明显。
最多十五六岁。
短发刚过耳。
身上裹着临时发下来的灰色毯子。
可那张脸……
秦知昂看了一眼江迟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夏宁二十六岁。
眼前这个女孩像是有人把照片里的时间往前拨了十年。
江迟站在她面前。
好几秒没说话。
女孩先开口。
“你认识我?”
江迟喉结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
“夏宁。”
苟梦离脸上的笑没了。
江迟又问:
“哪个夏?哪个宁?”
女孩看他一眼。
“夏天的夏,安宁的宁。”
和江迟说过的一模一样。
江迟往前一步。
“你今年多大?”
“十六。”
“你认识江迟吗?”
女孩摇头。
“不认识。”
回答没有犹豫。
江迟盯着她。
“你再看看。”
女孩真的又看了几秒。
还是摇头。
“没见过。”
江迟拿出手机。
没有翻聊天记录。
只找到一张两个人的合照。
“这个人是你吗?”
女孩低头。
照片里,二十六岁的夏宁站在江迟旁边。
手里举着半杯奶茶。
女孩看了很久。
“像我。”
江迟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像。”
“就是你。”
女孩抬头。
“我没拍过这个。”
江迟还想说什么。
旁边有人伸手把登记表抽了过去。
“先等等。”
男人三十岁上下。
戴眼镜。
袖子卷到手肘。
手里一直夹着一支黑色水笔。
他看了一遍登记内容。
“夏宁。”
“十六岁。”
“手机号记得吗?”
女孩报了一串号码。
男人拨过去。
关机。
“家里人电话?”
女孩又报了一个。
还是没通。
男人把号码写下来。
然后抬头看江迟。
“你也是刚撤进来的?”
“嗯。”
“你叫什么?”
“江迟。”
男人低头翻了两张表。
找到了。
“江迟,二十八。”
“找失联女友夏宁。”
笔尖停住。
他抬头。
又看了一眼女孩。
“女友二十六岁?”
“对。”
“照片给我留一张。”
江迟没有马上答应。
男人说:
“我叫程野。”
“今晚这里的人和物资暂时归我登记。”
“我不判断谁是谁。”
江迟把照片传给他。
程野分别在两张登记表右上角做了个记号。
没有把两张纸订在一起。
“先分开。”
江迟皱眉。
“为什么?”
“她说不认识你。”
“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
程野看着他。
“所以先分开。”
江迟没有让路。
程野也没催。
过了几秒。
江迟终于往旁边退了一步。
一个工作人员带女孩往里面走。
她经过江迟身边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还是陌生。
江迟没追。
只是一直看着她走远。
苟梦离低声问:
“真是她?”
江迟没有回答。
秦知昂说:
“现在确定不了。”
江迟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反驳。
程野已经低头继续登记。
“下一个。”
语气和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活动中心原本是个篮球馆。
球架拆掉以后,里面铺了几十张薄垫。
墙边摆着矿泉水、方便面和几箱药。
人不少。
有人睡了。
有人打电话。
有人坐在垫子上发呆。
几个工作人员来回搬东西。
没有统一制服。
“新来的?”
一个男人抱着两箱水从旁边过来。
许棠点头。
“嗯。”
男人把上面那箱放下。
“有伤吗?”
“没有。”
“那先喝水。”
他拆开塑封。
给秦知昂几人一人递了一瓶。
轮到苟梦离的时候,又把水收了回去。
苟梦离愣住。
“什么意思?”
男人问:
“你刚才是不是说胃不舒服?”
苟梦离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登记的时候我在后面搬东西。”
男人从另一个箱子里拿了一瓶常温的。
“这瓶没冰过。”
苟梦离接过来。
“谢了。”
“周衡。”
男人说。
“缺什么可以找我。”
说完,又抱起水往另一边走。
经过一张垫子时,他停下来。
上面坐着个老太太。
周衡从兜里摸出一小包药递过去。
“阿姨,你的降压药。”
老太太接过去。
“我刚才是不是吃过了?”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周衡把她桌边那瓶水拧开。
“刚才吃的是胃药。”
老太太这才放心。
许棠说:
“周衡今晚负责这边。”
苟梦离看着他。
“他记性挺好。”
“所以让他管人。”
许棠又朝登记桌抬了抬下巴。
“程野管名单和物资。”
“你呢?”苟梦离问。
“处理别的事。”
“比如?”
许棠看了他一眼。
“比如让你少问两句。”
苟梦离:“……”
秦知昂找到一处靠墙的位置坐下。
从收到韩风隐的消息开始,他一直没真正停过。
现在安静下来,疲惫才一点点往上涌。
江迟还在看那个女孩离开的方向。
苟梦离坐到他旁边。
“要不要睡会儿?”
江迟摇头。
“我不困。”
“我也不困。”
苟梦离说。
然后靠上墙不到一分钟,就打了个哈欠。
秦知昂拧开水。
没说话。
外面的风还在。
隔着厚厚的墙,只剩低沉的轰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阵声音忽然没了。
很突然。
刚才还贴着外墙往过去压的风,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篮球馆里本来就不吵。
风一停,反而显得过分安静。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窗。
周衡也看了一眼。
没有过去。
十几秒后。
远处又有了风声。
很轻。
接着慢慢恢复。
没人说什么。
程野还在登记。
许棠在接电话。
周衡继续发水。
秦知昂也收回视线。
没过多久,另一边忽然有人喊:
“医生!”
周衡最先过去。
秦知昂顺着声音看去。
一张垫子上坐着个男人。
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秦知昂见过。
四十来岁。
灰色运动外套。
因为手腕擦伤,周衡还帮他贴过纱布。
现在男人还穿着那件衣服。
人却明显不一样了。
鬓角白了一大片。
脸上的皮肤松下来。
眼窝也比刚才深。
如果不是衣服没变,很难把他和十几分钟前那个人放在一起。
男人自己还没意识到。
“我就是有点晕。”
医生蹲下来。
“多大?”
“四十三。”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周衡帮他从包里找到钱包。
证件照片上的人确实四十出头。
出生年份也对。
男人接过身份证。
看了一眼医生。
又看向周衡。
“怎么了?”
没人回答。
他低头时,无意间看见自己的手。
动作忽然停住。
手背上的皮肤松弛。
指节也显得比刚才粗大。
男人愣了几秒。
抬手摸自己的脸。
“镜子。”
周衡说:
“先让医生看。”
“给我镜子。”
“先别急。”
“镜子!”
声音大了一点。
周围的人开始看过来。
周衡站起身。
“别围。”
“都往后一点。”
他没说“没事”。
也没说男人只是看错了。
只是先把周围的人挡开。
程野拿着登记表赶过来。
“他进来的时候有照片吗?”
“入口有监控。”周衡说。
程野转身就走。
秦知昂跟了过去。
监控电脑在登记桌后面。
一共六个画面。
入口。
登记区。
篮球馆。
侧门。
还有两条走廊。
程野调出入口回放。
很快找到那个男人。
他进门的时候,头发大半还是黑的。
脸也是四十三岁该有的样子。
程野停住。
“登记时间几点?”
旁边工作人员翻表。
“04:12。”
程野看向监控。
画面右上角:
04:05。
他拿出手机。
又看了一眼登记表。
“差七分钟?”
秦知昂问:
“登记时间怎么记的?”
“按手机。”
程野把手机给他看。
时间和秦知昂手机只差十几秒。
程野又切回实时监控。
监控右上角显示:
04:26。
手机已经是:
04:33。
大概差七分钟。
程野皱眉。
“摄像头没校时?”
旁边工作人员说:
“下午检查过。”
“谁检查的?”
“社区的人。”
程野没继续问。
把画面往后拖。
男人登记。
周衡给他水。
医生处理手腕擦伤。
都能看到。
随着录像往后。
男人确实在一点点变老。
不是突然。
04:14。
鬓角开始灰。
04:18。
脸明显松下来。
04:22。
已经接近现在的样子。
程野低声说:
“把这段单独备份。”
工作人员问:
“监控时间要不要先调?”
“别动。”
程野回答得很快。
说完又看了一眼秦知昂。
“先原样留着。”
秦知昂点头。
至少现在,谁也不知道那七分钟到底只是设备时间没对上,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重新回去。
男人已经看过手机前置摄像头。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
“这不是我。”
医生问:
“哪里不舒服?”
男人没回答。
只盯着自己的手。
“我才四十三。”
周衡蹲在旁边。
“身份证还在。”
男人抬头。
“可我现在这样算什么?”
周衡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
男人抓住他的袖子。
“我会不会继续老?”
“不知道。”
“会死吗?”
周衡还是没骗他。
“医生在看。”
“先别自己吓自己。”
男人手一直在抖。
周衡就让他抓着。
没有抽开。
许棠很快赶过来。
她看完身份证和登记表。
又问了医生几个问题。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医生说。
“外表变化很快,其他检查这里做不了。”
许棠问:
“能转移吗?”
医生摇头。
“现在不建议。”
“那就留这里。”
许棠看向程野。
“他的登记、入口录像、接触过的人都留一份。”
程野点头。
“已经在做。”
许棠没解释原因。
也没有给这件事起名字。
十几分钟后。
男人看上去已经接近七十岁。
变化才慢下来。
活动中心里没有人再睡得着。
有人想出去。
有人开始给家里打电话。
程野站到中间。
“出口没有封。”
“真要走可以登记。”
“但外面路况还没恢复,自己考虑。”
他说完就下来。
没有劝。
最后也没人走。
周衡找了两张折叠屏风,把男人所在的垫子挡了一下。
“让他休息会儿。”
苟梦离看着那边。
“他刚来的时候真四十三?”
“嗯。”秦知昂说。
“监控看见了?”
“看见了。”
“用了多久?”
“不确定。”
秦知昂没有给数字。
监控时间本来就和现场对不上。
现在拿它算,只会多一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答案。
江迟忽然问:
“那个女孩呢?”
苟梦离回头。
“谁?”
“夏宁。”
江迟已经站起来。
刚才女孩休息的位置空了。
他快步走到程野那边。
“夏宁去哪了?”
程野翻了一眼表。
“里面的小房间。”
“为什么?”
“她说头疼。”
“我去看她。”
程野抬头。
“她不认识你。”
江迟停住。
“我只看一眼。”
程野想了想。
“我让人问她。”
江迟没硬闯。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回来。
“她说不见。”
江迟脸色没变。
只是重新坐下。
苟梦离看他。
“真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
“她怕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
秦知昂听见了。
没接。
至少江迟还没有因为那张脸就强迫对方接受自己。
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周衡。
“人呢?”
“刚才还在这!”
秦知昂转头。
屏风后面的垫子空了。
那个变老的男人不见了。
灰色运动外套也没留下。
只有刚才医生用过的血压计还放在垫子旁。
周衡第一个把屏风拉开。
“厕所?”
旁边的人摇头。
“没看见他起来。”
“出口呢?”
“没人出去。”
程野立刻回到监控前。
许棠也过去。
秦知昂跟上。
入口没有。
侧门没有。
走廊也没有。
程野调到篮球馆那台。
画面里的男人还在。
他还躺在垫子上。
现实中那张垫子已经空了。
苟梦离站在屏幕旁边。
“这不是实时?”
工作人员说:
“是实时。”
苟梦离指着右上角。
“那他人呢?”
没人回答。
程野看了一眼手机。
又看监控。
差六分五十多秒。
“可能画面延迟。”
他说。
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没说满。
秦知昂盯着屏幕。
监控里的男人还在呼吸。
周衡坐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瓶水。
现实里的周衡就站在秦知昂右边。
过了几分钟。
监控画面中的男人消失了。
没有起身。
画面没有闪。
上一秒还躺在那里。
下一秒,垫子空了。
工作人员把画面倒回去。
又放了一遍。
结果一样。
程野把这一段也备份。
“入口录像都留。”
“名单也别动。”
工作人员点头。
周衡一直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才问:
“他身份证呢?”
医生摸了摸旁边的包。
包还在。
身份证也在。
周衡接过来。
看了一眼。
“人没了。”
“东西还在。”
许棠说:
“单独收好。”
“嗯。”
周衡找了一个透明袋。
把身份证和随身物品装进去。
在上面写下名字和登记时间。
字写到一半。
另一边有人叫:
“周衡!”
“急救箱拿一下!”
周衡抬头。
“来了。”
他正准备走。
秦知昂忽然伸手。
“等一下。”
周衡停住。
“怎么?”
秦知昂没有看他。
在看监控。
屏幕里的周衡已经站起来了。
他从墙边拿起一只红色急救箱。
绕过登记桌。
从左边过道往医疗区走。
现实里的周衡还站在原地。
红色急救箱也还在墙边。
没人说话。
周衡慢慢转头。
看见了屏幕里的自己。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仍然比手机慢了将近七分钟。
苟梦离低声说:
“这不是延迟吧?”
没人回答。
医疗区又喊了一声。
“周衡!急救箱!”
现实里的周衡看向墙边。
红色箱子还在那里。
他走过去。
弯腰。
提起。
然后绕过登记桌。
从左边那条过道往医疗区走。
和刚才屏幕里一模一样。
秦知昂站在原地。
看着他走远。
再看向监控。
画面里的周衡已经先一步拐进了医疗区。
程野的手还放在鼠标上。
很久没动。
“这画面……”
他声音有些发干。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