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爬进阵眼的第一瞬,霍沉山割断了回程绳。
绳盘猛地一松。
那条原本首尾相接的磷绳像被烫到的蛇,贴着矿地急速收缩,转眼便有一丈被拖进第三枚界桩下方。
若再慢一步,整支队伍都会被绳子牵进九个祭位。
“绳不是归路。”霍沉山沉声道,“它成了阵索。”
沈拓将一段断绳缠在手腕上,没有立刻后退。
阵纹已经吃到血。
现在乱跑,只会把所有人的位置送给它。
“石小川,把人都移到凸岩上。脚别碰红线。”
“你呢?”
“验桩。”
顾野抬起头:“都什么时候了,还验?”
“正因为要死了,才得知道是谁想让我们死。”
沈拓走到第三枚界桩前。
怀疑不是证据。
矿层里会让路线改变的东西太多:遗息能折路,矿兽能拖桩,甚至一场地压也可能把昨天的出口压到今天的脚下。
一个绳结像顾野,不代表就是顾野。
沈拓不愿靠猜测给五年的兄弟定罪。
也不允许自己因为五年兄弟,就把该查的东西放过去。
他先做第一验。
沈拓从腰囊里捻出一撮寻路砂,撒在界桩四周。银灰细砂落地后,被桩芯吸成一圈,北侧厚,南侧薄。
“桩芯的定向没有坏。”他说,“若是地层转动,砂圈会跟着桩身一起偏。现在偏的只有外壳。”
第二验,他用短刀刮去桩身上的矿泥。
界桩中段露出一圈新鲜擦痕。
擦痕下方还有半枚仓号,正是遗境行库房的旧印;上方却光滑无字,显然来自另一枚没有登记的桩壳。
有人在入矿前拆开过界桩,把正常桩芯塞进了错误朝向的外壳。
这样一来,寻常验桩只会认为桩芯完好,真正落地时,引路槽却会把人带向深处。
第三验,沈拓解开最内层绳结。
反压半寸的尾绳下面,粘着一点暗青色蜡屑。
“封桩蜡。”霍沉山认了出来。
每枚界桩出库时都会封蜡。领用人如果临时换桩,必须留记录。可眼前这点蜡藏在绳结下面,说明有人拆过后重新封了一次,又用结遮住痕迹。
石小川脸色发白:“谁能碰到我们的桩?”
出发前,九个人都在遗境行院里。
搬药箱、领矿灯、分绳、验桩,彼此之间没有谁真正离开过谁的视线。
除了极短的一段时间。
沈拓验完前两枚界桩后,被药铺来的人叫到门边,收了妹妹送来的空药匣。第三枚桩就放在院中,顾野离它最近。
石小川猛地站起来,抄起地上的短镐。
“是你?”
另外两名还能行动的采路人也变了脸色。这里没有官差,没有审讯,更没有时间等证据一层层补齐。一个绳结、一点封蜡和一次独处,已经足够让快死的人抓住最像凶手的那个。
顾野没有退,只把按在伤口上的手放了下来。
“想动手就快点。阵线再合一圈,咱们谁都不用问了。”
石小川真向前迈了一步。
沈拓挡在两人中间。
“第三枚桩是他最容易碰,不是只有他能碰。仓库管事、闻人药行的人、搬运车夫,都有机会提前换掉外壳。”
“结怎么说?”
“可以学。”
“你还替他说话?”
“我替证据说话。”沈拓看着石小川,“现在打断他一条腿,如果他不是换桩的人,我们少一个能走阵的人;如果他就是,打断腿也问不出他把出口卖给了谁。”
石小川攥着短镐,胸口起伏了数次,终于退回凸岩。
顾野看着沈拓的背影,神色复杂得像有话要说。
最后,他只说:“多谢。”
沈拓没有回头:“别急。查清是你,我也不会少算一笔。”
顾野看着那点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你怀疑我?”
“我在验东西。”
“结是我的,蜡也压在结下。你还想验出什么?”
“验出什么时候换的,谁给的假桩,阵法为什么刚好需要九个人。”
霍沉山捏碎那点封桩蜡,放在鼻下闻了闻。
“不是遗境行的蜡。里面掺了赤砂脂,闻人药行用它封高温药材。”
这条证据把范围骤然缩小。
假桩不是采路队自己临时做出来的。闻人氏至少提供了材料,也知道第三枚界桩会被带到这里。
可是谁把它换进队伍,仍然没有答案。
沈拓望向阵眼里的九个祭位。
若只是为了骗他们进入矿层,随便一张错误任务图就够了。对方却费力保留正常桩芯、仿制外壳、重封蜡口,说明还需要这三枚桩在特定位置发挥作用。
换桩的人不只是领路。
他知道祭阵怎么开。
沈拓把绳结放回去,“在那之前,我不替你认罪,也不替你开脱。”
顾野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沈拓,你有时候真让人讨厌。”
“你第一天知道?”
这句本该换来顾野一句更难听的回骂。
他却只把脸转开了。
矿道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
被折回的归路尽头,一道原本不存在的石门正缓缓升起。门缝外不是返程井,而是一排颜色赤红的灯。
灯下站着披甲的人。
他们的甲片没有矿尘,靴底也没有长途行走留下的磨痕,显然早就在门外等候。
霍沉山把断绳盘交给石小川,独臂握住一根乌沉沉的采路铁楔。
“闻人氏的人。”
为首者没有进门,只抬手按住腰间长枪。
矿道中的黑日像被枪身牵动,向上又升了一寸。
九道祭位同时亮起。
一名受伤最重的采路人被阵索绊倒,脚踝刚触及红线,整个人便被拖向阵眼。石小川扑过去抱住他的腰,颈后天印却被黑日压得再次明灭。
沈拓挥刀砍向阵索。
刀刃斩上红线,竟从中穿了过去。
那不是绳,也不是实体。
是血被阵法记住后,在地上重走了一遍。
沈拓割下一小截没有沾血的绳尾,扔向两道阵纹之间。
绳尾落地,没有反应。
他又在绳尾上抹了一点自己掌边的新血。红线立刻转向,将那截绳子拖往最近的祭位。
“阵法追的是血,不是人。”沈拓说,“把流血处包死,鞋底和袖口沾血的都割掉。它每次转向要经过三个交点,交点亮起前有两息空隙。”
众人照做后,阵索的速度果然慢了一截。
这点时间救不了他们,却让顾野有机会穿过东壁前最后三条血线。
“不能斩血。”霍沉山一楔钉进凸岩,借震力将两人掀回安全处,“找门!备用门在东壁后!”
顾野忽然开口:“我去。”
霍沉山转头。
“备用门是照夜沈氏留的旧退路,外人不知道开法。”顾野喘了口气,“我跟沈拓走过一次。我能开。”
沈拓看着他:“开门要两个人。”
“现在两个人过去,只会多死一个。”顾野指向不断扩大的阵纹,“你留下验阵。我去找药钥。”
“你知道药钥在哪?”
“雇主队进来时,腰上挂着。”
沈拓从腕上解下一截净绳,扔给他。
“系门轮。真是生路,拉两下;阵心,拉一下;看见闻人氏的人,别逞强,直接割绳。”
顾野接住绳子,熟练地绕过手腕。
“我要是不回来?”
“你欠我十七次命,死一次抵不完。”
顾野笑了笑。
“那你记着。”
他没等回答,压低身体,从两条血线之间穿了过去。
那条路线挑得极准。
每一步都踩在阵纹尚未闭合的空隙里。
这是霍沉山教他们五年的走法。顾野没有回头,只在抵达东壁前,用铁扣在岩石上连敲三下,低声念出一句旧号。
“风不认路,绳认归人。”
东壁里传来极轻的一声机括响应。
那是照夜沈氏采路人才用的反绳号。
五年前灭门以后,知道这句话的活人已经不多。
顾野是沈拓亲口教会的。
他消失在东壁裂缝里。
就在这时,石门彻底升起。
赤灯照进矿道。
披甲者分列两侧,一名黑红长袍的年轻人缓步走来。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岁,身后却浮着九道燃烧的赤纹。
门外一共六名护卫。
四人手持锁链,链钩数量恰好对应阵中仍能移动的采路人;另外两人抬着一只封闭铜匣,匣盖上九条凹槽已经提前填好了血色药膏。
他们不是来查看矿难。
他们连收取祭血的器具都准备齐了,只等顾野打开东壁与石门两端,让阵法彻底闭合。
沈拓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断绳。
顾野没有按约拉两下,也没有只拉一下。那截用来报信的净绳从进门后便再无动静,像是从另一端被人稳稳攥住,故意不让里面的人得到任何判断。
黑日压住了那九纹天印的大半光芒,余下的威势仍让矿石表面寸寸发红。
他没有先看霍沉山,也没有看阵眼。
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沈拓裂开的左肩。
那里的旧枪痕正被黑日照得赤红。
年轻人停下脚步。
五年过去,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沉,却没有多少变化。
“原来如此。”
他望着沈拓,像在一批已经清点完的祭品中,发现了一件本该销毁的旧物。
“照夜沈氏,竟然还有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