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陆迟醒着躺了一会儿,那声音很短,一下,隔几秒又一下,像有人把硬东西贴在铁上慢慢往前推。他家客厅只有九个平方,摆一张折叠桌、一个碗柜、外婆的藤椅,能发出这种响声的铁器,他数得过来。
他侧头看手机,两点四十一。
外婆的呼吸从隔间那边过来,均匀的,没变过。
四个小时前他刚跑上末班公交,车上人少,他抓着扶手站到终点,怕坐下就睡过站;下车走进巷子的时候,二楼的灯还亮着。
外婆在折叠桌前对单子,旧挂历翻到六月那一页,前面五个月的缴费单按日期夹进纸缝,最厚的地方鼓起来一块。她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抬眼看他。
“怎么这么晚。”
“值日。”陆迟把缴费单从校服里掏出来,递过去。
她接了,凑到灯下看那个红章,嘴唇跟着数字动了一下。
“四千三百二十。”她说,“上个月是四千二百八。”
“床位涨了四十。”
她把单子夹进六月那一页压平,抽屉拉开又推上,三千一百块拿出来放在桌角,上面压一个玻璃烟灰缸。那烟灰缸是他外公留下的,家里三年没人抽烟。
“剩下的明天早上我去取。”她说。
“我下周便利店发工资。”陆迟说。
她没接这句。她的眼睛落在他手上。
那串钥匙一直在他右手里。从公交车下来到进门,他就没松过。
“你手里拿的什么。”
“社团储物柜的钥匙。”陆迟说,“下学期要用。”
说出来那一刻他自己听见了,声音比平常快了半拍。他把手摊开一点,让钥匙串搭在掌心。
外婆伸手过来,她的手指头很硬,指甲修得极短,捏住最上面那把翻过来,凑到灯泡底下看了两秒。
“这不是新钥匙。”她说,“老铁匠铺打的样子。”
“学校发的。”
“我们那时候巷口有个铺子,打的就是这个头。”她把钥匙放回他手心,“现在没人这么打了,费工。”
她说完就去关灯。他站在原地又攥了一下,铁已经凉了,跟别的铁一样凉。
洗漱、铺床、把校服挂在椅背上,他睡的是客厅隔出来的半间,一块布帘拉开就是走道。躺下之后他算的还是明天早自习前那趟市三院:缴款窗口八点开门,骑车过去二十分钟,办完往回赶,第二节能坐进教室。
钥匙压在枕头边上。
然后就是那声金属摩擦。
第三下的时候他坐了起来。
他没开灯,把布帘拉开一条缝。客厅的窗帘没关严,巷口的路灯从那道缝里塞进来一条光,正落在防盗门下沿。
防盗门是老式的那种,铁栅栏外门加一道木门,两层锁,木门因为天热一直开着。铁门的锁在中间偏下的位置,锁孔外面套一圈黄铜护片,护片边上被钥匙磨得发亮。
陆迟走到过道上,水泥地板凉得贴脚,他走到离门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住。
声音又来了。
锁孔里有东西在转。
他看着那圈黄铜护片,护片中间的锁孔缝隙里,有一条极细的暗影在动。转得很慢,慢到他数得清它走过的角度。转了半圈,停住。
然后没有第二次。
他站着没动,先去看门缝底下。门下有两指宽的空隙,能看见楼道那一小片水泥地和外婆放在墙边的旧凉鞋,光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挡住。他再听,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三楼谁家的冰箱在响。
他往前走了一步。
锁孔停在半圈的位置。他弯下腰,脸离门二十公分,看清了里面:锁芯上的一道刻线本来是竖着的,现在斜过来,正好指着护片右下角那处磨亮的地方。
他没碰它。
门内侧有个铁旋钮,从里面上锁得拨它,旋钮上有一小块掉漆。昨晚他关门的时候,把那块漆拨到了朝地面的方向,它现在还朝着地面。
他在过道上蹲下来,背靠着碗柜,眼睛盯着那圈黄铜。
三点。三点半。四点二十有人骑电动车过巷子,声音由远到近又拖远,锁孔没动;天开始发灰的时候,楼上有人冲厕所,管道在墙里响了一长串,锁孔还是没动。
五点十分,卖豆浆的三轮车在巷口停下,铁盖子掀开又扣上。
他站起来,腿又麻了,跟前一晚一样。
早自习前他骑车去了市三院,缴款窗口八点开,他七点五十到,前面排着两个人。收据打出来是一张薄纸,他折成四折塞进书包夹层。神经内科在四楼,他没上去,上去也只是隔着玻璃看一眼,护工那几句话他背得出来。
第一节课下课,他去了保安室。
值班的换了个人,五十来岁,姓什么他不知道,正拿剪刀剪一卷透明胶带。桌上摊着那本蓝色塑料封皮的失物登记本,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捡的?”
“旧教学楼三层楼梯间。”
“旧楼晚上不让进。”
“上课的时候。”陆迟说,“昨天下午三层上生物。”
保安看了他一眼,把本子转过来推到他面前,笔递过去。他填了日期、物品、地点、拾得人。物品那一栏他写:铁钥匙一串,七把。签名的地方他签了陆迟两个字,笔画跟平常一样,最后一竖收得短。
钥匙放进抽屉,跟半副眼镜、两把伞、一个饭卡放在一起,保安把抽屉推回去,咣一声。
陆迟走出保安室的时候手心是空的。他张了一下手指,又合上。
第三节数学,他把黑板上那道题抄完才发现漏了一行,整页擦掉重来,橡皮屑扫到地上一层。
中午十二点十分,班里的广播喊他名字,让他去保安室。
还是那个人。抽屉开着,登记本摊在桌上。
“你东西不是拿回去了吗。”
“什么。”
保安把本子往他这边推。他那一行的最后一格,原来是空的,现在有字。
已领回。
后面跟着签名。陆迟两个字,笔画跟他自己写的一样,最后一竖收得短。日期填的是今天,时间十一点四十。
“十一点四十你自己来拿的。”保安说,“我给你开的抽屉。”
陆迟看着那两个字。他把手指压在纸上,顺着那一竖描了一遍。墨是他惯用的那支黑笔,压力也一样,起笔的地方有个小回勾,那是他从初中改不掉的毛病。
“抽屉我看一下。”他说。
保安把抽屉全拉出来。半副眼镜、两把伞、一个饭卡。
“十一点四十我在食堂。”
“那你现在拿的是谁的。”保安说。
陆迟没答。他的手在校服口袋里,口袋是空的,他早上出门前就掏空过。他把手掏出来,摊开给保安看。
保安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叹一口气,把登记本合上。
“这种事一学期能碰上五六回。”他说,“东西领了自己忘了,家长打电话来问我们要,我们拿什么给。以后领了在本子上画个圈。”
“我没领。”
“本子上写着呢。”
陆迟从保安室出来,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把书包卸下来蹲在地上,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摸过去。夹层里是那张缴款收据,侧袋里是生物练习册。
钥匙在最里面那格,压在校服备用那件的下面。七把。他一把一把数过去,最小那把柄上那道刻痕的毛刺挂了他一下。
上午第二节他去过一趟厕所,书包留在座位上;中午去食堂前,韩喆帮他看着。除了这两段时间,书包一直在他背上。
下午他没再去保安室。
放学的时候韩喆跟着他往车棚走,手里晃着一包话梅。
“你今天一句话没说。”
陆迟嗯了一声。
“上午找你去保安室干什么。”
“丢东西。”
“找着了?”
“找着了。”
韩喆撕开袋子,从里面抓了一小把,塞到他手里,纸袋边上被他咬得毛了。他自己也塞了两颗进嘴,嚼得咯咯响。
“你眼睛底下黑成这样。”韩喆说,“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做梦。”
“做什么梦。”
陆迟把话梅捏在手里,没吃。
“记不清了。”
车棚里他解锁的时候,韩喆已经骑出去了,回头喊了一句明天带作业,他应了一声。
他没马上骑走。他把书包放在车筐里,从最里面那格把钥匙掏出来。
铁在手心里是凉的。他掂了两下。
第一下重量对,第二下数目对。七把。
他解开校服最上面两个扣子,把钥匙串塞进内侧那个口袋。那个口袋是缝在里衬上的,平常放公交卡。钥匙进去以后隔着一层布贴住他左胸,铁的凉透进来,过了一会儿又被他自己的温度顶回去。
他一路骑回老城区,上坡那段心跳快起来,那串铁就跟着一下一下顶他的胸口。
晚上外婆睡得早。他躺下之前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右手里,手压在肚子上。
明天中午去校史墙那边看看。老铁匠铺打的样子,学校总有旧照片,能看出个年份。
他想着这个,闭上眼。
那块掉漆朝着地面。他睡前拨过它,之后没有人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