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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8 08:12:10

校史墙在教学楼一层北头,一整面玻璃柜,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最上面一格贴着历年的表彰名单,纸都泛了,压在角上的透明胶发黄发脆,边一碰就往下掉渣。

最右边那张的右下角不一样。那块胶是新按下去的,压出来的指纹还在,胶面亮,边缘齐整,底下的纸被按平了,连一道褶都没有。

陆迟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中午他先去了后勤。后勤在食堂后面那排平房,门口堆着两台报废的饮水机,铁架子上锈出了一圈红痕。他把钥匙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掏出来,攥住,塞进裤兜,进门只问了一句,学校以前的锁是哪家打的。

值班的老师在填表,抬头看他一眼。

“你哪个班的。”

“高二3班。”

“丢钥匙去保安室。”

“不是丢。”陆迟说,“我想问以前的。”

“以前哪有以前。”老师笔尖在表格上点了一下,“旧楼那批锁三年前统一换过,全换成新的,老钥匙一把不留,全作废了。”

陆迟站着没动。手在裤兜里,那七把铁贴着他的腿。

“还有事?”

他说没有,退出来。

那老师在他背后又补了一句,说要是捡到旧钥匙就交保安室,别自己留着,学校丢东西要登记。

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才把手松开。他没有把钥匙拿出来给那个老师看,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走到那两台报废的饮水机边上,他停了一下,才把手心里的汗在裤缝上擦掉。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翻了一遍。全作废了。

他手里这串是老铁匠铺打的样式,外婆昨天一眼就认出来,说现在没人这么打。三年前作废的东西,昨天后半夜有人握着它,在他家门外拧了七下。

午休还剩四十分钟。他去了校史墙。

玻璃柜里按年份分格,最下面两格是三年前的,纸最旧,边缘朝上卷。他从左边第一张开始。

运动会名次,九月。教师节板报评比,十月。一张宿舍卫生通报,十一月,上面几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圈得很用力,红线在纸上压出了凹。再过去是三张手写完复印的失物通告,找一辆自行车,找一张饭卡,找一件校服外套。找外套那张下面留着一个手机号,后四位被人用指甲刮花了。

他不看内容,只看左上角。手指顺着玻璃从左往右移,一张停一下,指腹在灰上拖出一道亮的。玻璃里面的日期都是那种老式排版,年月日中间空一格,看久了数字会散开,得盯住才拼得回来。有一张的日期被订书钉压住了半边,他侧着头才看清。

他数到第七张。

第七张的纸色比旁边深一点,右上角有一小块水渍晕开的痕迹,把边上一个字泡得发毛。标题印得很正式:寻找走失学生。

高一(2)班,叶知夏。

照片是黑白复印的,糊,但看得出是个女生,头发在耳朵下面剪齐,穿的校服和他身上这件同款,领口那两道白线的位置一样。她没笑,眼睛直对着镜头。

下面一行是身高体重,和失踪时穿的衣服。

再下面一行,字号小了一号:经家长确认为离家出走,学校已配合排查,特此通告。

陆迟把那一行看了两遍。经家长确认。确认这四个字排得很紧,墨也重,像是后来才补进去的。

纸的右下角,在印刷体外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铅笔写的,很小,笔画细,被复印机吃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连不成词。他把脸凑到玻璃上,玻璃冰他鼻尖,呼出来的气在上面糊了一小片,他用袖子擦掉,再凑近。看不清。柜子锁着,锁是新的,钥匙在教务处。

他退开一点,重新看整张纸。

然后他去看左上角的发布日期。

他看清了,可是没有立刻明白自己在看什么。他先觉得这个数字熟,熟得不对,像在什么地方每年都要写一遍。

他把它逐位又对了一次。年,月,日。三个数都没变。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站远一点能看出是自己认错了。纸还在那儿,日期还是那个日期。

那是市三院入院记录上的日期。神经内科病历首页第一行就是它。每次去交护理费,窗口那个人都要核一遍,念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串门牌号。

他也在别的地方写过它。学校要交的家庭情况说明,他填过三次,母亲病史起始那一栏,填的就是这个。

同一天。

陆迟的手还按在玻璃上。

他没有动。走廊里有人推着水桶过去,轮子在地砖缝上一格一格地响,响声从他左边过到右边,再远,听不见了。玻璃后面那张纸没有变,照片上的女生还是那样看着镜头,下面那行小字还是那句经家长确认。

那天他等在校门口。母亲说好五点半来接他,他们要去河东新区看外婆新租的房子,说好看完在外面吃。他等到六点,天开始暗,保安来关侧门,让他往里站。他给家里打电话,响到自动断掉,没人接。他自己走回去的,走了四十分钟,进门屋里没开灯。

第二天早上外婆把他叫醒,说妈在医院。

从那天到现在三年,家里没有人再说过这个日期。不是忘了。外婆每年把那本挂历留着不撕,那一页夹着几张单据,翻过去就是了。

现在这个日期印在一张寻找走失学生的通告上,贴在校史墙的玻璃后面,通告下面写着离家出走。

他把手拿下来。

灰上留着五个指印,指腹的纹路都在,中指那个最深,边上有一圈按出来的净边。他看了一眼那五个印子,没有擦。玻璃上的灰是三年攒起来的,这五个地方现在是干净的。

他退后两步,把整个玻璃柜从上到下重新过了一遍,从最上面那张被人新按过胶的表彰名单,到最下面这张通告。中间隔着三年的运动会、板报和丢掉的自行车。

上课铃响了。

走廊里的人一下多起来,往两头散。有人从他背后挤过去,撞了他一下书包。他又站了几秒才走。

下午两节数学。第一节他把课本立起来,卷子摊在下面,笔没动过。他在心里过那两个数字,换着顺序过,想找出一个地方对不上,年份对不上,或者月份记错了。没有。这两个数字他记得比生物课本上的名词准,因为一个每月要念给窗口听,一个每年从挂历上翻过去。

第二节课他开始算别的。

高一(2)班。三年前她是高一,那时候高一在旧教学楼。前年拆迁公告贴上去以后旧楼停了课,去年新楼教室不够,又把高二的几个班排回三层。她那一届的教室,可能就在他现在上课的那条走廊上。

三年前统一换过锁,老钥匙全作废。

他隔着校服按了一下左胸那个位置。那串铁在。

韩喆用笔杆敲他手背。

“你笔掉了。”

陆迟低头,笔在过道上,滚到前排桌子腿边。他去捡。

“下节生物在旧楼。”韩喆说,“你带书了没。”

“带了。”

“你脸怎么这样。”

“没睡好。”

韩喆看他两秒,没再问,从兜里掏话梅袋子,抖了抖。陆迟摆手,他就自己吃了一颗,嚼得咯咯响。

下午最后两节果然在旧教学楼三层。陆迟在那间教室坐了一节半,坐到天开始暗。三层走廊照旧只有一头亮灯,另一头的灯罩里积着虫。放学他跟着人流下楼,走到二层拐角,那道斜爬上来的裂缝就在右手边,最粗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他看着它过去。

出了楼门他没往车棚走。

他站在操场边上掏手机看时间。五点四十。晚自习七点开始,九点二十结束,末班公交九点十八从校门口出。今晚这趟他赶不上。走回去是十点,外婆十点半睡,能对上。中间那两个小时,够他上一趟三层,再下来。

今晚九点二十以后,旧教学楼三层。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往那栋楼上看。

三层最东边那间教室的窗户后面,声控灯亮着。楼里已经没人了,走廊那头暗着,就那一盏亮。

昨天晚上他在那底下拍了四下,灯罩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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