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台阶上摆成一排。
陆迟蹲着,一把一把往下放,从最大的那把开始,齿口一律朝外。台阶是水泥的,边棱磨圆了,第七把放下去的时候他调了一下位置,让它离前面那把留出一指宽。
最小的那把在最右边,柄上那道新刻痕朝上。
他用手机照这排东西,光很白,铁上反出七个小亮点。摆的位置就是昨晚他睁眼的地方,他背靠着的那面墙,往下数第三级。
他站起来,把手机关了。
上楼之前他在一层拍了一下灯,亮了。二层也是一下。三层他抬手的时候心里已经排好了要拍几次,昨晚是四下不亮,前天是两下。他拍了一下。
灯亮了。
他手还举在半空,停了一秒才放下来。灯罩里的虫子还在那儿,一层压一层,光从虫子中间漏下来,跟前两晚一样。
现在楼梯间是空的。晚自习九点二十结束,他等到人都散完才进来,走廊那头黑着,只有他脚底下这一段亮。
他往下走。
一级,两级。他没有回头。走到平台,转弯,再往下四级到半层的窗口那儿。窗玻璃缺了一块,风从缺口进来,吹在他左边脸上。
他停住,回头往上看。
台阶上什么都没有。
七级台阶从上往下排着,第三级空的,水泥面上一点东西都没有,连灰被压过的痕迹都没有。他刚才摆了七把,摆了差不多两分钟,那上面本该有七道压出来的印。
他右手里有东西。
他早就知道有。从他站起来往下走的第二步开始,右手心里就压着那个熟悉的形状,只是一直没有低头去看。现在他把手举到眼前,摊开。
七把铁钥匙躺在他手心,串在那个环上,最小的那把压着旁边一把的齿。
是温的。
不是被他握热的那种温。他刚才摆的时候手是冷的,楼里比外面冷,铁贴在水泥上放了那么一会儿,本该更冷。这个温度和昨晚醒来时手里捏着的一样,像刚从别人的口袋里拿出来。
陆迟站在那儿。他抬头看那级空着的台阶,又看手里。
他上去看了那级台阶,蹲下用手掌在水泥面上抹了一遍。灰是匀的,干的。
他没有再摆第二次。
他也没有蹲下来想为什么。他把钥匙攥住,往下走完剩下的楼梯,出了楼门。夜里操场上灯全关了,塑胶跑道黑成一片,只有校门口那盏路灯亮着。
车棚里韩喆还在,蹲着修链条。
“你干哪儿去了。”韩喆看见他,“我等你半天。”
“办点事。”
“一起走啊,我今天从东门绕,跟你顺。”
陆迟说不用。
“什么不用。”
“我还得去一趟河东。”
韩喆抬头看他。他没说去河东干什么,也没说这个点了去河东怎么回来。韩喆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就低头继续弄链条。
陆迟推着车出去。走到校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车棚那边韩喆还蹲着,链条卡在齿盘上没上去。
他推车走了两百米,把车锁在公交站的护栏上。
公交三站,到河东新区那片工地。
这一带白天在打桩,晚上停工,围挡沿着路拉了两百多米,蓝色的铁皮,被风吹得一段一段响。围挡有一处开了口,白天运土的车从这里出入,晚上只用两根钢管拦着。
他从钢管底下钻进去。
里面是翻开的土,鞋一踩就往下陷半寸,昨天下过雨,土里还存着水。他打着手机手电往里走,右边是几堆钢筋,用蓝色的编织带捆着,捆得不紧,一头散开着。再往里有一台挖机停着,斗子举在半空没放下来,斗齿上挂着的泥已经干硬了。
坑在中间。
是打地基挖的那种深坑,四方形,边上码着挖出来的土,坑口拦了一道栏杆,栏杆是临时的,铁管焊的,漆没上完,一半还是铁本色。
陆迟站在栏杆外,把手电往下照。
照不到底。光柱下去一段就散了,只看见坑壁上一层一层的土,被水泡得发暗,靠上那两层还留着挖机斗齿刮出来的横道。最下面有反光,是水,不知道多深。他捡了一小块土疙瘩扔下去,声音回上来的时间比他估的长。
他从口袋里把钥匙掏出来。
七把,串在一个环上。他掂了掂。这个动作他这两天做了很多次,重量他现在闭着眼也认得出来。
他把手伸过栏杆,往外一点。
扔的时候他没有甩,就是松手。铁串下去很快,手电光跟不上,中途就看不见了。过了一下,底下传来一声。
那声音闷,是东西砸进水里的声音,不脆,说明水有点深。
然后就没有了。
陆迟把手扶在栏杆上,往下看。铁管上的锈蹭到他手心,他没有挪开。
他站了两分钟。手电一直开着,照着那点反光,水面被砸出来的圈早就平了。他没有跟自己说话,也没有在心里道歉或者交代什么,就是在看那个坑口。他在等,等一声别的动静,或者等那点反光变一变。
什么都没有。
风把围挡吹响一片。他关掉手电,转身出去,从钢管底下钻回马路上,用手把裤腿上的泥拍掉,拍不干净,泥已经进了布。
末班公交他赶上了,车上就四个人,两个坐着睡,一个戴着安全帽,一个在打电话。他坐最后一排靠窗,头靠着玻璃,玻璃震得他后脑一下一下发麻。
他睡了。
醒的时候车正过桥,江面上有几点灯。他先是没想起自己在哪儿,跟着就想起来了,然后他把右手往左胸上摸。
空的。校服内侧那个口袋是空的,平的,隔着布能摸到里衬的缝线。
他把手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车在报站。他坐直了一点,肩膀往后靠上椅背。这两天他第一次觉得后背是软的。六块钱,两个小时,一条裤腿的泥,还有韩喆在车棚里那句没说完的话。他在心里把这几样过了一遍,觉得不贵。
到家十一点。外婆房间灯关了,客厅留着一盏。他没开灯,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脸和小腿上的泥。回屋躺下之前他把校服脱下来挂在门后,两个口袋都翻了一遍,都是空的。
他睡了六个小时,中间没醒。
清早六点,闹钟响。他坐起来,先去洗脸,回来穿校服,然后拎书包。
书包侧袋鼓了一小块。
他停在床边。
他把书包换到左手,右手去拉侧袋的拉链。拉链有点卡,他拉了两下才拉开。
七把铁钥匙。
在侧袋最里面,横着躺,串在那个环上。铁是干的。他伸手进去摸,指尖先碰到最小那把的柄,那道刻痕在哪个位置他现在不用看也知道。摸完整串,一点泥都没有,一点湿都没有。工地那种土沾上去就是一层,洗都要洗两遍。
他把书包提到窗边的光里,又把整个侧袋翻开看了一遍。里面除了钥匙只有半截铅笔和一张公交票。
它们下面压着一道折痕。那是缴费单在侧袋里压了两天留下的印子,纸已经交到市三院的窗口去了,折痕还在。钥匙就压在那道折痕上,横着,和那天晚上他从旧楼下来、把单子和钥匙一起塞进去时一模一样。
不是有人捡回来塞进去的。捡的人不知道那天单子怎么放的。
陆迟把侧袋拉上。
他站着数了三秒,又拉开。还在。
他再拉上,手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第三次拉开。七把,干的,位置没动。
第三次他没有再拉。
他把拉链拉到底,书包背上,走出屋子。外婆在厨房烧水,问他吃不吃早饭,他说在路上买。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扇防盗门。
锁孔正对着他,一动不动。昨晚它没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