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清影，出来见过仙师！”
苏夫人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和压不住的兴奋。
苏清月放下手里的绣绷，抬起头。她今年十六岁，一张脸生得清丽绝俗，眉眼间却总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对面坐着的苏清影正翘着腿嗑瓜子，瓜子皮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姐，你说今天来的仙师，是什么来路？”苏清影把最后一颗瓜子丢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要不是为了你，我才懒得出去见什么仙师。”
“又胡说。”苏清月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髻，“昨天是谁半夜爬起来练功，练到天亮的？”
“那是……那是睡不着！”苏清影梗着脖子，小脸微红。
苏清月笑了笑，没拆穿她。妹妹的性子她最清楚——嘴上越是不在乎，心里越是把这事儿当回事。测灵根，入仙门，这是凡人改变命运唯一的路。而这个时代的规则残酷到近乎残忍：有灵根的，一步登天；没有灵根的，一辈子就是蝼蚁。
“走吧。”苏清月拉起妹妹的手，“别让爹娘等急了。”
苏家在清风镇算得上大户人家，三进三出的宅院，在镇子里颇有排面。今日正堂被收拾得格外齐整，苏老爷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袍，正陪着一位青衫道人喝茶。那道人约莫四十岁模样，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一副仙风道骨的做派。他的腰间挂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测”字。
万象仙宗的测灵师。苏清月在门外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爹，娘。”姐妹俩跨进门槛，盈盈施了一礼。
青衫道人抬起头，目光在姐妹二人脸上一扫而过。苏清月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像在检视一件货物。她微微低头，把眼底的冷意藏了起来。
“这便是贵府的两位千金？”道人放下茶盏，语气客气但并不热络。他在苏家坐了一个时辰了，茶水喝了三壶，早就想办完事走人。一个小镇上的富户，能出什么好苗子？
“正是，正是！”苏老爷满脸堆笑，“劳烦仙师了！”
青衫道人慢悠悠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淡蓝色晶石——测灵石。他走到正堂中央，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两位姑娘，依次站到此处，将手放在灵石上即可。”
苏清影拉着姐姐的手紧了紧。苏清月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放松。
“姐姐先来。”苏清影往后退了半步，把苏清月推上前去。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将右手轻轻覆在测灵石上。
青衫道人掐了个法诀，测灵石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如水波般流淌，先是淡青色，然后渐渐变淡，越来越淡，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道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行杂灵根……品质下等中的下等。”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勉强能引气入体，但终其一生，炼气巅峰就是极限。要想筑基？痴人说梦。”
“轰——”
苏清月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测灵石接触到她掌心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共鸣从她体内深处涌起，像是一颗沉睡万年的心脏第一次跳动。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块石头——不是灵根，是比灵根更深、更本源的东西。
但她本能地将那种悸动压了下去。
“草……”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立刻换上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失落表情——嘴唇微微颤抖，睫毛低垂，眼眶发红，但没掉眼泪。这一套她在镜子里练过不下百次。
“多……多谢仙师。”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苏老爷的脸色已经白了。苏夫人咬着唇，死死攥着手帕。
青衫道人对苏清月的反应毫不在意——这种废柴他见得多了，哭都懒得哭。他收回测灵石，示意苏清影上前：“该你了。”
苏清影一步跨了出去。她的步子比姐姐快得多，眼神也比姐姐凌厉得多。她把小手往测灵石上一按，下巴微抬：“测吧。”
测灵石这次的反应截然不同——幽黑色的光芒猛地炸开，几乎要刺穿正堂的天花板。青衫道人“嚯”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暗系变异灵根！上品！天生的幽冥圣体！”
苏清影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收回手，转过头，看向了苏清月。
那个眼神苏清月太熟悉了——妹妹在说：姐，我要这灵根有什么用？你不高兴，我就把这破石头砸了。
苏清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回复：我没事，别闹。
“天佑我苏家！天佑我苏家啊！”苏老爷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给道人跪下，“仙师，我这小女儿，能入贵宗吗？”
“能，太能了！”青衫道人换了副嘴脸，对着苏清影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这位姑娘天资卓绝，入我万象仙宗内门绰绰有余。不过……”他瞥了一眼苏清月，压低声音，“长女的话，当真没有仙缘，只能留在凡间了。”
“我要带我姐一起去。”苏清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她去我也去，她不去我也不去。”
堂上瞬间安静了。
苏老爷急了：“清影！别胡闹！仙缘何等难得……”
“我就这一个姐姐。”苏清影打断他，没看他，眼睛始终盯着青衫道人，“仙师，你们万象仙宗，有没有那种……给杂役弟子住的地方？我姐就算没灵根，端茶递水总行吧？”
青衫道人为难地皱着眉：“这……按理说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清影笑了，那笑容甜美得像蜜糖，但苏清月知道妹妹下一步要说什么，“仙师，我进去之后可是内门弟子。内门弟子带一个凡人姐姐做个伴儿，不算过分吧？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去求掌门的女儿——”
“不必不必！”青衫道人立马改口，冷汗都下来了。掌门的女儿什么脾气他太清楚了，这种事捅到上面去，吃亏的绝对是自己。“既然姑娘如此重情重义，老道便破例一次。长女可以随行，记名杂役弟子便是。”
苏清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头对着苏清月挤了挤眼睛，无声地说：搞定了。
苏清月看着妹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心里又暖又酸。这个傻丫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用最横的方式办最护她的事。
夜。
苏家姐妹住在同一个院子。十六年来从未分开过。
苏清月躺在里侧的床上，盯着帐顶发呆。隔壁床上的苏清影翻来覆去，被子踢了又盖，盖了又踢。
“姐。”黑暗里，苏清影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
“嗯？”
“你听到了吗？今天那石头碰到你的时候……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苏清月的瞳孔骤然一缩：“……你也听到了？”
“嗯。别人都没反应，就我听见了。”苏清影翻身坐起来，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描出一层银白色的轮廓，“像……像钟声。很远很远的那种。”
苏清月沉默了。她也在回想那个瞬间，那一声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共鸣，低沉而悠远，像是万年前遗落的一声回响。
“姐。”苏清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少见的犹疑，“我老觉得……咱们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不是今天忘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忘了的。我每次睡着，都能梦到一个人影，跟我长得一样，但比我能打多了。她在杀……什么东西，漫山遍野的黑气……”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哽咽了：
“姐，我有点害怕。”
苏清月掀开被子，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面，钻进了妹妹的被窝。她伸手把苏清影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怕。”苏清月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说给妹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不管忘了什么，姐陪你想起来。你要是怕，就往后躲，姐站前面。”
苏清影把脸埋进姐姐的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月光照在榻上两个相拥的少女身上，照得她们的面容有些模糊，轮廓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许久，苏清影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姐……我刚才……好像又看见那个人影了。她在天上站着，旁边还有一个人……”
“还有谁？”
“看不清……”苏清影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沉入深水的气泡，“好像是……男的。”
苏清月睁着眼，一夜无眠。
窗外，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通体漆黑、只有指尖大小的纸鹤，不知何时落在了屋檐上。它的翅膀微微振动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风里。
清风镇的清晨是被鸡叫声唤醒的。
苏清影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然后被苏清月一把掀了被角。
“仙师巳时到，现在辰时三刻了。”
“让他等着！”苏清影闭着眼把被子往回拽，“就他那测灵根时看我姐的眼神，我看他不顺眼，不去了。”
苏清月没理她，直接把人从床上薅了起来。苏清影顶着一头乱发坐在床沿上，小脸鼓得像包子，整个人散发着“全世界都欠我钱”的低气压。但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姐姐递来的梳子，乖乖地把头发拢到背后。
“姐。”她一边梳头一边含糊地开口，“你说今天来的这位仙师，跟昨天那个是一伙的吗？”
“不是。”苏清月坐在铜镜前，拿起一支玉簪比了比，又放下了，“昨天那个是测灵师，只管筛选。今天这个是万象仙宗的接引长老，负责带弟子回山。”
“有什么区别？”
“昨天那个看不起人，今天这个……”苏清月转过头看了妹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前世记忆虽然苏醒了大部分，但毕竟是万年以前的旧事。万象仙宗这万年换了多少代掌门、多少任长老，她心里没数。如今这个“万象仙宗”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古老宗门，还是同一回事吗？她不确定。
“行吧。”苏清影三两下挽好发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对着苏清月咧嘴一笑，“管他来的是谁，反正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苏清月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