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苏府大门外的长街上聚了半条街的人。清风镇几十年没出过一个有灵根的孩子,昨天苏家二小姐测出暗系变异灵根的消息传出去,半个镇的人都跑来瞧热闹了。有人挤在前排伸长脖子,有人爬到对面茶棚的顶上,还有人搬了板凳坐在自家门槛上嗑瓜子看戏。
苏清月牵着妹妹的手从正门走出来时,人群“哗”地让开一条道。
“哎哟,这就是那个废柴大小姐?长得倒是挺水灵,可惜了。”
“小声点,人家妹妹现在可是仙师亲点的内门弟子,惹不起!”
“啧啧,亲姐妹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苏清月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下头,攥紧了妹妹的手。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是自卑,是难过,是抬不起头。但只有苏清影感觉到姐姐在她掌心里轻轻捏了三下——那是她们从小就约定的暗号:别生气,我没事。
苏清影深吸一口气,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你行你上”咽了回去。
来接引的仙师还没到。姐妹俩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街尾才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天哪,怎么这么多人?”
苏清月抬头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来的不只是一辆灵车。是一整支车队。
领头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灵兽,体形如马,头生独角,脚踩云雾,每一步落在地上都泛起一圈淡淡的灵气涟漪。那是万象仙宗独有的踏云兽,每一匹都价值一座城池。四匹踏云兽拉着一辆通体碧玉雕琢的飞辇,辇车周身刻满了防护法阵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泽。
飞辇后方跟着十二名青衫弟子,每人腰间悬剑,步履无声,面容肃穆,一看就是宗门精锐。再往后,还有三辆稍小的灵车,装载着箱笼和法器。
整个清风镇都安静了。
看热闹的镇民们张大了嘴。有人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有人从茶棚顶上直接滑了下来。苏老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管家一把扶住。
苏清影也愣了一下。她凑到苏清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姐……这阵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不就是收个内门弟子吗?我打听过了,往年接引弟子最多来一辆灵车两个随从。”
苏清月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碧玉飞辇的帘幕。
飞辇停在了苏府门前。
十二名青衫弟子分列两侧,同时拔剑,剑尖斜指地面——这是剑礼,万象仙宗迎贵客的最高礼节。镇民们哪见过这阵势,哗啦啦跪了一片。
苏老爷早就跪了,拽着两个女儿的后衣角拼命往下拉:“跪下!快跪下!冲撞了仙师是要遭天谴的!”
苏清影纹丝不动。苏清月也纹丝不动。
飞辇的帘幕掀开了。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先探了出来,然后是宽大的云纹袖袍,然后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来人的五官清矍,眉眼细长,颌下无须,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袍角绣着一朵半开半合的云——那是万象仙宗掌门的身份标识。
“掌……掌门?”
跪在地上的青衫道人——就是昨天测灵根那位——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昨天回山复命,只把苏家二小姐的事报了上去。按规矩,一个内门弟子的事报到接引长老那里就够用了,怎么能惊动掌门亲自出山?
“掌、掌门真人!”青衫道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弟子不知掌门亲临,有失远迎……”
云岚真人从飞辇上缓步走下。他看都没看青衫道人,目光越过黑压压跪了一地的镇民,越过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苏老爷,越过苏夫人红着眼眶的面孔——
落在了苏清月和苏清影身上。
他看了很久。
苏清月感觉那道目光像是穿透了她的皮肉骨骼,直接照在了她的灵魂上。她下意识地收紧了后背,把体内那缕刚刚苏醒的太初本源藏得更深。旁边的苏清影也站直了,嘴角的笑收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习惯性地想摸幽冥锁链。
苏清月在妹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稳住。
云岚真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分,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他走到姐妹二人面前,弯下腰,平视着她们的眼睛。
“苏清月。”他叫了姐姐的名字。
“弟子在。”苏清月微微欠身。她不知道这个便宜师尊是什么路数,但礼数不能丢。
“五行杂灵根,下等中的下等,终身炼气巅峰无望。”云岚真人把她的“废柴鉴定书”念了一遍,念完又问,“你自己觉得呢?”
苏清月低下头,睫毛垂着:“弟子愚钝,听凭仙师发落。”
“好。”云岚真人转向苏清影,“苏清影。”
“干嘛?”苏清影下巴微抬。
苏老爷在后面急得直冒汗:“清影!不得无礼!”
云岚真人却摆了摆手,毫不在意。他看着苏清影那双幽蓝色的眼睛,语气轻描淡写:“暗系变异灵根,天生幽冥圣体。有人跟我说你昨天放话了——姐姐不去,你也不去?”
“对。”
“那如果本座说,你们两个都能入我万象仙宗,而且都做本座的亲传弟子——”
满街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亲传弟子!那可是比内门弟子还高一等的身份,整个万象仙宗几万弟子,亲传不超过二十人。两个凡间少女,一个废柴一个刺头,直接封亲传?
苏清影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姐姐。
苏清月抬头了。她看着云岚真人那双含笑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亲传弟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掌门会亲自教导,意味着有更多的修炼资源,意味着她俩会被放在明处,被更多人盯着。这对一个想“苟着发育”的重修者来说,未必是好事。
但云岚真人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直起身来,面向满街的镇民和跪了一地的弟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苏清月,苏清影,从今日起,入我万象仙宗门下。本座亲自教导,任何人不得欺辱。”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姐妹俩一眼,嘴角笑意加深了一分:
“这两个弟子,我要了。”
满街寂然。
苏清影张了张嘴,无声地对苏清月比了个口型:姐,这老头什么路数?
苏清月微微摇头:不知道。先接着。
飞辇启程的时候,苏家二老站在门口抹眼泪。苏清影趴在飞辇的窗沿上朝外挥手,挥了几下发现姐姐没动,回头一看,苏清月正盘腿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眉心微蹙。
“姐?”
“在算。”苏清月睁开眼,目光清明,“万象仙宗掌门,云岚真人。我记得……我前世陨落的那一战,万象仙宗是第一个派出援兵的。带队的是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道号……也含一个'岚'字。”
“你是说——”
“不确定。但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像看两个新弟子。倒像是……”苏清月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苏清影沉默了。半晌,她小声问:“那他是敌是友?”
“目前是友。”苏清月重新闭上眼,“至少他没对我们动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影,到了万象仙宗之后,别太出头。”
“知道了知道了。”苏清影趴回窗沿上,看着下方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嘟囔了一句,“就跟你多能藏似的……明明是条真龙,非装泥鳅。”
苏清月没理她,嘴角却弯了一下。
飞辇穿过云层的时候,苏清影忽然“咦”了一声。
“姐,你看下面。”
苏清月凑过去。
下方是一座巨大的山脉,绵延千里,主峰高耸入云。山体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飞檐斗拱,白雾缭绕,数不清的飞剑和灵鹤穿梭其间。最中央的那座主峰之巅,矗立着一座九重高塔,每一层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灵光。
万象仙宗。
苏清月盯着那座九重塔,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段不属于“凡人苏清月”的记忆。那是万年前,她还叫太初仙帝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当时的万象仙宗还没有这座塔。这座塔建成的年份……是她陨落之后八百年。
有人在她死后,在她的“地盘”上,建了一座镇守万年的塔。
“姐?”苏清影见她发呆,戳了戳她的胳膊。
苏清月回过神来,轻声说:“没事。到了。”
飞辇缓缓降落在主峰山门前。山门两侧刻着一副对联,左书“万象归宗”,右书“一念通玄”。苏清月从飞辇上跳下来,踩在万象仙宗的第一块地砖上,忽然感到脚底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
像是整座山,都在迎接她回家。
身后,云岚真人负手而立,望着姐妹二人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身后一名弟子上前低声问:“掌门,这两位师妹的住处安排在哪儿?是按普通弟子分配,还是……”
“安排在我隔壁的青云院。两个人都住那儿。”
“可、可那是历代真传大师兄的居所……”
“长渊那孩子出门游历了,空着也是空着。”云岚真人摆了摆手,转身往飞辇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就这么定了。”
弟子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青云院?历代真传大师兄的院子?给两个新来的师妹住?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顾长渊师兄出门前留了一句话:“师尊要是往我院子里塞人,让他等我回来再说。”
现在掌门已经塞了。
弟子打了个寒颤,默默决定这事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远处,云层之上,一道青色的飞剑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万象仙宗赶来。剑身上立着一个青衫少年,眉目冷峻,风灌满他的袖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的传讯玉符亮了一下,浮现出一行字:掌门收了两个亲传女弟子,住你青云院。
少年看了三遍。
然后把玉符收起来,催动飞剑提速了三成。
“敢住我院子,”他低声自语,“我倒要看看,什么来路。”
剑光一闪,划破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