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院不像是给人住的。
这是苏清影跨进院门后的第一反应。
整座院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块突出崖壁上，三面悬空，云雾从脚下流淌而过。院中种着一棵不知名的老树，枝干虬结如龙爪，叶片是暗红色的，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碰撞。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面光滑如镜，显然被用了很久。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陈设极简——一张床、一张案几、一盏灯、一个蒲团。再多的东西就没有了。
“说好的历代真传大师兄的院子呢？”苏清影绕了一圈，站在正屋中央环顾四周，“就这么寒碜？我爹书房都比这讲究。”
苏清月推开西厢的窗户，望出去是万丈深渊。对面的山峰上有一座塔，隔着一层薄雾若隐若现。
“清简有清简的好处。”她关好窗户转身，“地方大了反而容易被人盯上。两间厢房挨着，有什么事喊一声就听得到。挺好的。”
苏清影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歪着头打量姐姐：“姐，你心态是真的好。被人叫了一路的废柴，被人指了一路的'亲姐妹怎么差这么多'，你还能在这夸院子好。”
“不然呢？”苏清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冲上去跟每个人打一架？打得过吗？”
“打不打得过，打了再说。”苏清影理直气壮。
苏清月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先修炼。等你修炼到打得过所有人的时候，谁再叫我废柴，你尽管去揍。”
“这还差不多。”苏清影满意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刚才在门口一个师兄塞给我的，说是新人入门须知。”
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万象仙宗弟子须知（第二十三版）。”
姐妹俩脑袋凑在一块翻了翻。前面几页是宗门地图、作息时辰、功勋点获取方式之类的基础内容。翻到第五页的时候，苏清影的指头顿住了。
“姐你看这个。”
那一页写着：宗门弟子等级及晋升条件。
· 杂役弟子：在册即可，无修为要求。负责洒扫、种植、喂养灵兽等杂务。
· 外门弟子：炼气三层以上。可领取基础功法，每月一次讲道。
· 内门弟子：炼气七层以上。可进入藏经阁第一至三层，每月三次讲道。
· 真传弟子：筑基以上，经掌门/长老亲选。可入藏经阁全部楼层，享有独立洞府、灵药配给。
· 亲传弟子：由掌门/太上长老直接收徒，无硬性修为门槛，但需通过师门考核。
“无硬性修为门槛。”苏清影把那句话念了两遍，抬头看姐姐，“所以掌门收你做亲传，不是违规？”
“规矩是死的。”
“他是活的。”苏清影接上了姐姐的话茬。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云岚真人把她们收在眼皮子底下，既能避开某些不必要的刁难，又能光明正大地给予保护。至少表面上，他对她们是“特别”的。
“但他为什么对我们好？”苏清影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苏清月沉默片刻：“不知道。先别急着下结论。”
当天下午，姐妹俩被一名外门弟子领着去领弟子服和基础物资。路上遇到了不少人——师兄弟三三两两地路过，目光落在苏清影腰间的暗紫色令牌上，又落在苏清月腰间空空如也的腰带上，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哦，明白了。”
“就那个，掌门新收的俩亲传。”
“那个小的我听说测灵根的时候炸了测灵石，暗系变异灵根，天生的好苗子。”
“那大的呢？”
“大的好像是个废柴，五行杂灵根，炼气都费劲。”
“掌门怎么想的？收个废柴当亲传？”
“嘘——小点声，人家妹妹厉害着呢，得罪不起……”
苏清月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略带窘迫的微笑。那些声音从左耳进右耳出，连她的睫毛都没颤一下。
苏清影倒是想回头骂人。但她的袖子被苏清月拽住了——姐姐用指腹在她手腕上蹭了两下：别动。
她忍了。
领完物资往回走的路上，姐妹俩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径。苏清月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系鞋带。苏清影也蹲下来等她，顺便观察四周——没有人跟过来。
“姐？”
“感觉到了吗？”苏清月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在试探我们。”
“试探？谁？”
“刚才在路上，至少有三道神识扫过我们。一道来自东北角的塔楼，两道来自路过的弟子。”苏清月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他们都没有停留太久，扫一下就走了。”
苏清影皱起眉：“我没感觉到。”
“你感觉到了，但你以为那是风吹的。”苏清月笑了笑，“小影，你以前的灵识是覆盖三千里的。现在连三丈之内都看不全。咱们得抓紧修炼了。”
苏清影深吸一口气：“行。今晚就开始。不睡了他娘的。”
“不准说脏话。”
“……姐。”
夜幕降临的时候，万象仙宗的各座山峰陆续亮起了灯火。青云院悬在半空中，四周的山壁和树木把外界的喧嚣隔绝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夜风穿过暗红色树叶的沙沙声。
苏清月坐在蒲团上打坐。她闭上眼，按照万象仙宗发给新人的基础引气法诀，尝试引导体内那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失败了。
又失败了。
再试一次。
三次试下来，苏清月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一丝灵气的痕迹都看不到。在外人眼中，“五行杂灵根下等”的废物，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这很正常。
但苏清月知道自己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一扇沉重的大门，门后面是滔天的力量，但门上挂了九万九千把锁。每把锁都需要一把钥匙，而她手里一把都没有。
“混沌仙体。”她轻声念出了这四个字。
前世，这个体质是整个修仙界公认的第一神体。一旦完全觉醒，灵气亲和度满值，任何功法一学就会、一练就通，修炼速度是旁人的百倍千倍。但问题在于——觉醒之前，混沌仙体呈现出的表象就是“五行杂灵根”。灵气进入体内就被吞噬，像石头沉进深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现在的她，就处在“觉醒前”的阶段。
需要契机。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外力，把那些锁震碎。
“姐。”
隔壁传来苏清影的声音。
“嗯？”
“我引气成功了。”
苏清月一愣。然后她听到妹妹在隔壁的蒲团上蹦了一下的动静，紧接着是一串压抑不住的傻笑。
“嘿嘿嘿……姐我成功了！引气入体！我丹田里有灵气了！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苏清月笑了：“恭喜。”
“姐你怎么样？”
“还早。”
“没事，不急。”苏清影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带着被窝里说话时特有的闷声闷气，“你肯定比我厉害，就是需要点时间。姐你别急，我陪你慢慢来。你一年突破，我陪你一年；你十年突破，我陪你十年。反正咱俩这辈子不分开了。”
苏清月没有回话。
她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落了一层薄灰，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灰尘上描出一道银白色的小路。她的眼眶有一点点发酸。
“好。”她终于轻声说，“不分开了。”
夜深了。
苏清月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芜的战场上。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头顶是暗红色的天幕。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战甲，手里握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长剑，剑身上淌着金色的血。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同样穿着战甲，同样握着武器，同样满脸血污。那是——苏清月努力想看清那张脸，但梦里的人影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雾。
“太初。”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清冷低沉，像冰层碎裂的声音，“左边交给我。你右边。”
“嗯。”
她们并肩冲了出去。剑光划破暗红色的天空，对面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魔物，成千上万的魔物，每一只都长着扭曲的人面和淌血的口器。苏清月的剑挥出去，一剑斩落十几个，下一波又扑上来。身边的同伴替她挡住了左边的一记偷袭，剑刃相交，“铛”的一声脆响在战场上炸开。
“谢了。”她说。
“别说话。”同伴头也不回，“留着力气杀敌。”
苏清月想转过脸去看清同伴的样子。她拼了命地转动视线，那层雾终于稀薄了一点点——她看到了一双眼睛，幽蓝色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猛地惊醒了。
“小影。”
隔壁传来苏清影含混不清的回应：“嗯？姐？怎么了……”
“你刚才……做梦了吗？”
那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苏清影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你怎么知道？”
“我梦到你跟我一起在打仗。”苏清月的声音发紧，“你穿一身银白色的战甲。你眼睛是蓝色的。”
隔壁传来掀被子的声音，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咚咚”声。门被推开一条缝，苏清影披着外衣挤了进来，她没点灯，摸黑走到苏清月床边坐下。
黑暗里，姐妹俩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苏清影的手攥住了苏清月的手腕，攥得很紧。
“我梦到的跟你一模一样。”苏清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地面是焦的，天是红的，你站在我左边，你跟我说'左边交给我'……不对，你说的是'右边'还是'左边'来着？我记不清了……”
“我说的是左边。”苏清月说，“你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你先冲出去，我跟在你后面。”
苏清影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苏清月张了张嘴。梦里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翻涌——她记得那场仗打了很久。她和同伴杀了一个又一个昼夜，脚下的尸体堆成山。然后——然后画面断了，像一块琉璃被人砸碎了一样，散成满天的碎片，再也拼不起来了。
“不记得了。”她摇头，“后面的，我记不起来了。”
苏清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挪了位置，从窗纸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姐妹俩坐在黑暗里，手攥着手，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清影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股子装出来的“稳”根本骗不过苏清月。
“姐。”
“嗯。”
“那个梦里的我，特别能打。比现在的我厉害一万倍都不止。我看见她一剑劈开了一座山。”苏清影吸了吸鼻子，“可是……可是她看起来好累啊。她打了很久很久了，一直在打，没停下来过。她身上全是伤，她还在笑。”
苏清影的声音忽然哑了。
“姐，她为什么要一直打？她不能歇会儿吗？”
苏清月把妹妹的头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她摸着她散下来的长发，一下一下地顺着。
“可能，”她说，“她有什么要保护的东西吧。可能停下来，那些东西就没了。”
“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苏清月想了想。她想起了梦里的战场，想起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想起了暗红色的天幕下刀光剑影的无数个昼夜。
“大概，”她说，“是她想保护的人吧。”
窗外，暗红色的老树忽然不再响了。风停了。
但姐妹俩谁都没注意到。
院墙外的高处，一颗青色的小石子从半空中无声落下，骨碌碌滚到墙角，停住了。石子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剑痕，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青芒。不到半息的工夫，那丝青芒便消散在夜风中，石子恢复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像是有什么人，刚刚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