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姐妹俩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苏清月披衣开门,门口站着个穿青色外门弟子服的小姑娘,十四五岁模样,圆脸大眼,手里抱着一摞书册,气喘吁吁的。
“苏、苏师姐!掌门让我送功法过来!”
苏清月接过书册,翻了一下——万象仙宗基础炼气篇,万象仙宗基础丹道入门,万象仙宗基础剑法三十六式,还有一本《灵植图鉴》。四本书,都是最基础的内容。
“多谢。”她说。
“不、不客气!”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偷瞄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暗红色老树,又偷瞄了一眼苏清月,“那个……掌门说让我提醒师姐,明早辰时去主殿参加早课。亲传弟子都要去的。掌门还说——”
她咽了口唾沫。
“掌门说,如果有人为难师姐,就报他名字。”
苏清月挑了下眉:“为难我?”
“就是那个……那个柳师姐。”小姑娘压低声音,“柳如烟师姐。她是内门弟子里最厉害的,去年宗门大比拿过前三。她……她听说掌门收了两个凡人当亲传,特别不高兴。昨天在饭堂跟人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什么话?”
小姑娘嗫嚅了半天:“就……'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亲传了'……'废物去了也是丢万象仙宗的脸'……之类。”
苏清月点点头:“知道了。谢谢你。”
小姑娘跑远了之后,苏清影趿拉着鞋晃到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屎还没擦干净。她靠着门框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含糊不清地问:“姐,谁啊?”
“送功法的小师妹。还送来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有个叫柳如烟的师姐,看我们不顺眼。”
苏清影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她慢慢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眼神从“困”变成了“亮。”
“找茬的?”
“可能。”
“好。”苏清影转身回屋,“我洗漱换衣服,咱现在就去找她。”
“找她干嘛?”
“先发制人啊。趁她还没想好怎么整我们,我先去把她得罪了,让她气死又拿我没办法。”
苏清月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早上,姐妹俩在主殿外面的广场上做了登记,领了早课的座位牌。苏清月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苏清影坐在她旁边,两人一起翻那本《万象仙宗基础炼气篇》。
周围有不少弟子在偷偷打量她们。
“就是那两个?”
“嗯,穿青色衣服那个,看见没,掌门亲传令牌别腰上的。姐姐没灵根那个。”
“长得还行,就是……太弱了吧?我神识扫过去,妹妹炼气一层刚入门,姐姐连灵气波动都没有。”
“废物点心呗。”
“啧。”
苏清月翻了五页书,感觉到至少十几道神识扫过自己身上。她面不改色,把书又翻了一页。
早课讲师是个中年道人,讲的是引气入体的要诀。苏清月听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太基础了,这些东西她前世七八岁就会了。她低头翻《万象仙宗基础丹道入门》,目光停在第一页上。
丹道入门的第一句话是:凡炼药者,必先辨药。辨药有三法:观形、闻气、探灵。
苏清月的指尖在“探灵”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探灵——用自身灵气探入灵植内部,感受其药性流转。这是丹师的基本功。可她现在连灵气都没有,怎么探?
不对。她有。那些灵气被“混沌仙体”吞进去之后,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锁在了门后面。如果她能找到一门不需要外放灵气、只需要“感知”的功法,也许就能绕开那个封锁,先“摸”到那些灵气一丝半缕。
她翻到丹道入门的后面部分,看到有一段专门讲“辨药之法进阶篇——灵识辨药。”
灵识不需要外放灵气。灵识是神魂之力,与修为无关。只要神魂足够强大,就能用灵识“看”到灵植内部的药性流转。
苏清月慢慢合上书。
她的神魂,是太初仙帝的神魂。虽然万年前耗尽了大半,但残存的那部分,也远胜普通修士。别人可能要到金丹期才能修炼灵识辨药,但她不需要。
“姐?”苏清影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
“没事。”苏清月把书收进袖中,“中午陪我去一趟药园。”
“去药园干嘛?”
“摘菜。”
早课结束后,姐妹俩往药园方向走。路过演武场的时候,苏清月忽然站住了。
演武场中央围了一圈人,大约二三十个弟子,正在看什么热闹。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穿杏黄色内门弟子服的女子,身形高挑,五官精致,眉梢眼角带着一股“别惹我”的傲气。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点地,面前摆着三个木桩人靶。
“柳如烟师姐又在练剑了。”
“你看她今天用的那招'梨花带雨',剑尖抖了九朵花,厉害吧?”
“废话,人家去年大比前三。我要是能有她一半本事……”
柳如烟一剑刺出,三个木桩人靶同时裂开。围观弟子一片叫好。
苏清月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三秒。她的目光落在柳如烟的剑尖上——那招“梨花带雨”看着炫目,但剑势中途顿了一下,灵气在手腕处卡了半息。如果对手是个同级别的修士,就这半息的时间,足够反手一剑戳穿她的心窝。
苏清月没说话。她拉着苏清影的手继续往药园方向走。
“姐,那个就是柳如烟?”
“嗯。”
“就这?”苏清影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我看她舞半天,就这点水平?我昨晚上引气入体之后自己比划了几下,感觉比她强。”
苏清月没忍住,笑了:“你比划的什么?”
“就基础剑法三十六式啊,我翻了一遍就会了。那个什么'白鹤亮翅',我一看就知道发力点在脚踝不是手腕。书上写的全错。”
“你试试把书上写的忘掉,按照你理解的发力点来。”
“行,今晚练给你看。”
药园在宗门最西边的山坡上,占地十几亩,种着各式各样的低阶灵植。负责看守药园的老头给了姐妹俩一人一个竹筐:“每种摘三株就行,别糟蹋东西。”
苏清月蹲在灵植畦边,伸手碰了碰一株普通的回春草。指尖触碰叶片的一瞬间,她闭上眼,灵识沉入叶脉之中。她“看”到了——叶片内部有一缕极淡的绿色光丝在缓缓游动,那是回春草的药性。很弱,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但确实在流动。
她的灵识顺着那缕光丝走了一圈,然后退了出来。
明白了。灵植内部的药性流转遵循一种固定的韵律,像心跳。只要找到那种韵律,就能判断灵植的年份、品质和药效残留。
“姐,你看这朵花好奇怪。”苏清影蹲在旁边,指着一朵墨紫色的小花,“它上面有虫子。”
苏清月凑过去。那朵花的花瓣边缘趴着一只甲虫,通体漆黑,背上有六颗白色斑点。甲虫正在啃花瓣,边啃边往花心里钻。
苏清月盯着那只甲虫看了三秒,脑子里“叮”的一声。
这种甲虫她见过。前世在万年前的幽冥深渊附近,有一种伴生在幽冥花上的“六星食魂甲虫”,以噬食灵植的魂性为生。这只虽然颜色浅了一些、个头小了一些,但背上的六颗白斑和外壳的纹理走向完全一样。
幽冥花——是苏清影前世幽冥圣体最适配的本命灵植。幽冥深渊里曾经长满了这种花。万年前封印魔界之后,幽冥深渊封闭,幽冥花也随之绝迹。
但六星食魂甲虫出现了。它活着,说明附近一定有它的宿主——幽冥花。
“小影。”苏清月的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你在这等我,我去那边看看。”
“干嘛?”
“找东西。”
苏清月沿着药园的边缘绕了大半圈,在西南角的乱石堆后面停下了。石堆缝隙里,几片墨紫色的叶子从阴影中探出来。她伸手拨开上面的碎石,露出了下面的全貌——
一株半人高的墨紫色花株,叶片呈锯齿状,顶端顶着一朵含苞未放的花骨朵。花的颜色黑中透紫,花萼上有一圈金色的纹路,像极细的蛛网。
幽冥花。
药园里居然种着一株幽冥花。
苏清月蹲在那里,心跳稳住了,但脑子转得飞快。幽冥花需要幽冥之力滋养才能生长。这株花半死不活地缩在乱石堆里,说明它吸不到足够的幽冥之力。但问题是——万象仙宗为什么会有幽冥花的种子?谁种下的?种来做什么?
“姐?”苏清影找过来了,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什么花?丑了吧唧的。”
“幽冥花。”
“……?”
“你前世的本命灵植。你以前用幽冥花的汁液淬过体。”苏清月的目光转到妹妹脸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清影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姐,万象仙宗——”
“有人知道幽冥圣体需要幽冥花。故意种在这里等我们发现的。或者是……”
“或者是种在这里很久了,在等人来发现。”苏清影接上了后半句。
两人对视。苏清月伸出手,把那株幽冥花周围的土拢了拢,重新用碎石盖住了根部。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别声张。先回去。”
“这花我能用吗?”
“等你修炼到炼气三层以上,我用它的汁液给你淬体。现在你身体还扛不住。”
“好。”苏清影用力点头,“姐,这宗门……水越来越深了。”
“深才好。”苏清月拿起竹筐,“水越深,能藏的东西越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姐妹俩端着碗坐在饭堂靠窗的位置。苏清月的碗里只有白饭和青菜,苏清影的碗里多了一块灵兽肉——亲传弟子和普通弟子的伙食标准不同,这是明面上的规矩。
一个杏黄色的身影端着餐盘走过来,“咚”的一声在她们对面坐下。
柳如烟。
“两位师妹,吃得惯吗?”她笑吟吟的,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可一点都不温柔。
苏清影低头扒饭,没理她。苏清月抬起头,客客气气地回了句:“挺好的,谢谢师姐关心。”
“那就好。我还怕你们从凡间来吃不惯灵米呢。”柳如烟用筷子轻轻拨弄自己碗里的菜,不经意的样子,“对了,明早的早课是剑法课,师妹们要是没有趁手的剑,我那里有几把闲置的,可以先借你们用。毕竟——”她笑了一下,“修为不行的话,有一把好剑防身也重要。”
饭堂里安静了好几桌。
苏清影的筷子停了一下。苏清月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多谢师姐美意。”苏清月笑得温温柔柔的。“不过我们俩连灵气都没有,拿剑也是当烧火棍用。先练好基础再说吧。”
柳如烟眼里的笑意深了一分。她靠回椅背,上下打量了苏清月一番:“妹妹倒是好脾气。不像有些人——”她视线一斜,落在苏清影脸上,“好大的架子,师姐来了连头都不抬一下。”
苏清影把碗里的最后一块灵兽肉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然后她抬起脸,冲着柳如烟龇牙一笑。
“师姐别生气,我斩情了。”
“什么?”
“断情断缘啊。跟异性说话费神,跟异性同桌吃饭费神,跟异性寒暄客气更费神。”苏清影掰着手指数,“师尊说了,修炼要紧,乱七八糟的事能免则免。师姐你是女的,本来不碍事。但你非要跟我姐搭话——我姐护短,我也护短。你现在在我这儿也算'费神'了。”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
饭堂里有人在憋笑。有个内门弟子没忍住,喷了一口汤。
柳如烟站起来,端起餐盘,居高临下地看了苏清影一眼:“师妹口齿伶俐,那就好好修炼。下次宗门小比的时候,可别光靠嘴赢。”
她走了。背影挺得笔直,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三成。
苏清影把最后一口饭吃完,舔了舔勺,冲着姐姐眨眼睛:“怎么样?”
“气人这方面,你一直是第一名。”
“那是。”
饭后姐妹俩回青云院。路过山门广场的时候,天忽然阴了。
一片青云从北边压过来,遮住了日头。广场上几个路过的弟子停下脚步,仰头看那片云。
“咦,那不是——”
“是顾师兄回来了!”
“真的假的?顾师兄游历了半年,终于回来了?”
“你看那剑光!青色的!除了顾师兄谁还能御剑带这么大的动静——”
苏清月下意识地抬头。
那片青云的下方,一道青色的剑光破云而出。剑光上立着一个青衫少年,御风而下,衣袍猎猎。他飞得很快,快到苏清月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宽肩窄腰,侧脸线条利落,眉骨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
然后他收了剑,落在了山门台阶的最高处。
距离太远了。苏清月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往这边看——不对,不是“在往这边看。”那个人的目光越过广场上所有仰头望他的弟子,越过那些朝他挥手喊“师兄回来了”的面孔——
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上。
苏清月顿住了。
隔着一整片广场,隔着头顶那片正在散去的青云,隔着几十丈的空气和光线,她分明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钉在自己脸上。那种注视带着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像一只很久没见的人忽然在茫茫人海里认出了你,还没来得及开口,但眼睛已经说了全部的话。
苏清月低下头,拉着苏清影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姐?”苏清影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怎么了?谁啊?什么情况?”
“不知道。”苏清月的步子很快,“别回头。走了。”
苏清影被她拽着走了十几步,还是没忍住扭了一下脑袋。她远远看见那个青衫少年还站在山门台阶上,保持着落地的姿势没动。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他手里那柄剑的剑穗还在晃。
他的目光也还在追。
追着她姐的背影。
苏清影扭回头,一个字都没说。但她嘴角悄悄地翘了一下。
台阶上,顾长渊收了剑。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色外袍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身边的人在喊“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师兄这半年去哪了”“师兄你好像又突破了”,他一个字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