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寝室,来到二楼食堂的走廊上,人来人往。少年少女们有的背着琴包,有的拿着书,步履匆匆地来回穿梭。有人满脸紧绷地奔赴琴房,有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返回宿舍,有人和同伴说说笑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艺考备考独有的紧绷与期盼。
霍肆阳微微垂着头,长长的刘海掩住大半眉眼,镜片反射着走廊顶部的灯光。他顺着长长的走廊,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像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食堂的饭菜还算不错,每天都有汤,六个菜可以挑选。霍肆阳挑了一份自己喜欢的,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位置坐下。食堂的最前面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反射着顶灯的光,像是一个沉默的图腾。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打饭窗口的喧闹、其他桌子之间说笑吐槽专业课的压力、还有人随口哼着练了一上午的旋律,各种声响搅成一团。吃饭的时候他也没有完全放空,耳朵会下意识捕捉四周飘过来的只言片语。隔壁桌两个声乐生在抱怨老师严苛,霍肆阳只是低头扒饭,神色平静。
吃完饭后,他把碗筷放到规定的位置,便离开了。
回到寝室后,他轻轻推开门。里面已经拉上了窗帘,光线昏暗,其他人有的在午睡,有的拿出了偷偷藏起来的手机在被窝里刷着。他没有去打扰他们,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室友轻微的呼吸声,慢慢地,他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两点钟了。第一节是乐理课。
音乐专业一共分成了两个班,按照小三门的成绩分班。他刚来,还没有进行任何测试,所以被分到了二班。
走进教室时,班上并没有认识的人,室友们都在一班。霍肆阳随机找了一排还没人坐的位置坐下,头发依然遮住一半眼睛,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存在感极低。
班上的座位慢慢坐满时,一位短头发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保温杯,里面泡着茶叶,头发很短,还掺着一些白发,看起来年龄在五十到六十岁的样子。
班上的同学都叫他“杰哥”。课前需要点名,当他点完名册上的名字时,抬头问了一句:“还有没有没点到的?”
霍肆阳把手举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晃开,勉勉强强能看到一点额头。
“霍肆阳。”他报出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杰哥点了点头,开始正式上课。
这节课很简单,讲了一些乐理的基础知识。这些东西霍肆阳之前就已经学过了,所以他也没有太认真听,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黑板。
杰哥讲着讲着,突然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霍肆阳身上。
“霍肆阳,”杰哥点了他的名字,“你来说说,什么是调式?”
霍肆阳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声音平稳地回答:“调式,就是几个音按照一定的关系,围绕一个中心音组成的体系。”
杰哥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坐下吧,基础不错。”
霍肆阳坐下,重新垂下头,刘海再次遮住眉眼。
杰哥继续讲课,但霍肆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还是会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心里默数着节拍。
下课铃响,杰哥收拾东西离开前,突然说了一句:“霍肆阳,下课了留一下。”
霍肆阳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霍肆阳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杰哥时,才走到讲台前。
“老师。”
杰哥看着他,目光锐利:“你以前学过乐理?”
“学过一点。”霍肆阳回答得很简短。
“学过一点。”杰哥笑了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你被分到二班,是因为没参加分班考。。”
霍肆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先在二班待着,每半个月就会举行一次考试。”杰哥拿起保温杯,“通过了,你可以去一班,还有男孩子嘛,要看起来阳光一点,别整天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以后上台这样给人的感官就不好。”
霍肆阳点了点头:“好。”
走出教室时,走廊里的风带着几分初春的微凉。霍肆阳把手插进裤兜,慢慢往宿舍走。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下午的第二节课是琴点。所谓琴点,就是专门留给学生练琴的时间,声乐和钢琴的1对1小课也大多安排在这个时段。琴房在教学楼的二楼和三楼,学工处的老师已经提前给他分配好了位置。
按照门牌号,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琴房。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名字:霍肆阳、王瑶。看名字应该是个女生。
他推门进去,琴房里很干净,只有一架立式钢琴静静立在角落。他坐在琴凳上,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学校似乎还没有给他分配专业课老师,他就像个被遗忘的音符,悬在半空。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走廊对面。钢琴专业课组长的琴房门上挂着“何曌兰”的牌子。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留着大波浪长发、眼角带着些许岁月痕迹的女人探出头来,看起来三十岁出头。
“老师你好,我是今天刚来的学生,还没有分配老师。”霍肆阳轻声说道。
何曌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身带他去了对面的琴房,敲开门:“许老师,这个孩子先放你这里吧,还没分导师。”
说完,她便急急忙忙地回到了自己的琴房,仿佛还有无数琐事等着处理。
霍肆阳走进琴房。里面的女人留着一头棕色的长发,化着淡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温和又干练。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霍肆阳身上:“有没有基础?之前学过没有?”
“学过一点。”霍肆阳回答。
许老师没再多问,转身从谱架上拿了一沓谱子,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很短的钢琴谱递给他:“这个是很基础的练习曲,你看一下能不能直接弹?”
霍肆阳接过谱子,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弹琴。以前在家里,他总是关在房间,连父母都很少干涉,更别提在陌生人面前演奏。他看着谱子,深吸一口气,手缓缓放在琴键上。
就在指尖悬在琴键上的那一刻,他发现了不对劲。
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虽然频率很小,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的失控感。心跳突然变得很快,耳边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出所料,他没有弹好。一条很简单的练习曲,他弹错了好几个音,节奏也断断续续,像是一辆在泥泞路上颠簸的旧车。
许老师扶着额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行了,我大概知道你的水平了。”
她拿回谱子,重新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曲子:“这个给你,这一周去摸一下,下周这个时间来给我回课。”
霍肆阳点了点头,接过谱子,转身离开了琴房。
回到自己的琴房后,他喝了一口水,坐在琴凳上,看着自己的手。它们仍然在止不住地颤抖,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让它们停下来。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样东西,起身走到厕所,找了一个没有人的隔间。
“咔”的一声,打火机的火苗窜起,缓缓点燃了他嘴边的香烟。
他初中就已经学会了抽烟。
猛吸一口,白色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然后被他深深地吐出来。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里是化不开的惆怅。
原来,离开那个熟悉的琴房,离开那个可以关起门来独自面对的世界,他连最基本的弹琴都做不到。
那些在父母面前装作轻松的笑容,那些在室友面前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都被这颤抖的手撕得粉碎。
他看着指尖缭绕的烟雾,突然觉得,这场艺考,或许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