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隔间里的烟草气味还残留在袖口，霍肆阳走出洗手间，重新踏入集训楼喧闹的长廊。
四处都飘着断断续续的琴声与练声，有人扯开嗓子唱着长线条的声乐作品，也有钢琴错音一遍一遍反复响起，混杂着学生走动说话的脚步声。他把外套袖口往下扯了扯，掩住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烟味，缓步走向自己的琴房。
琴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屋子里面空荡荡的。
黄昏薄光透过玻璃窗淌进来，静静铺在黑白琴键之上。屋子里只余下之前练琴留下的一点余温，谱架上还遗留着一页被人落下的乐谱，是王瑶练习的曲子。
霍肆阳随手把那页谱子收拢放在桌边，坐到琴凳上，掀开琴盖，指尖落下去，打算继续打磨那首练习曲。
四下安安静静，没有老师注视，没有旁人围观。
封闭的琴房之内，他弹得还算顺畅，快速的音流滚过键盘，大跨度的跳跃也能够稳稳够到。可只要他在脑子里模拟出回课的场景，想象有一双眼睛正落在自己手上，方才还灵活的手指便瞬间泛起一阵熟悉的僵硬，好几处音符接连磕绊，旋律直接断开。
他停下动作，垂着手坐在琴凳上。
钢琴留下的心理阴影还牢牢缠在身上，如今声乐又变成一块新压过来的重石。技术可以日复一日磨，可心里那层紧绷，怎么都卸不掉。
他从包里翻出今天声乐课拿到的《花非花》谱子，摆在钢琴谱架旁。小声跟着谱子试唱，一到音稍微高一点，喉咙就下意识收紧，依旧只能硬挤着嗓子顶上去，唱完喉咙一阵阵发涩。道理全都听得懂，腹式呼吸、放松喉咙，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待到晚饭铃响，霍肆阳收起谱子走出琴房。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少年的说笑交织在一起。他端着餐盘找位置，远远就看见小鸡，正挥着手朝他大声招呼，赵瑞安坐在他的对面。
“霍肆阳！过来这边坐！”
霍肆阳走过去坐下。餐盘刚搁在桌面上，小鸡就凑过来，一脸八卦：“你今天第一节声乐课怎么样？分到哪个老师了？”
“谭御章老师。”霍肆阳扒拉着饭菜，轻描淡写回答，刻意避开自己高音挤嗓子的窘迫。
“谭老师啊，那挺好，他也是学校的视唱老师一班就是他和另一位视唱老师一起搭伙上课。”赵瑞安接了一句。
赵瑞安扒了一口饭，神色有几分恹恹，小鸡依旧吊儿郎当：“唉，别提了，还在想琴房那档子事。”说的便是之前赵瑞安给王瑶写情书被回绝的事，他不愿意表现得太过受挫，只能用玩笑掩饰过去
其实表白被拒绝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青春期的少年总是爱好面子，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忘记了。
邻桌两个老生的声音不经意飘过来，落进霍肆阳耳朵里。
“再过六七月份，一大批复读生就要过来集训了。”
“可不是嘛，竞争一下子就上来了。记得去年有个女生吗，实力很强，最后校考差一点，听说今年打算回来复读冲音乐学院。”
“那要是她来，又是一个狠角色。”
话语断断续续，一闪而过。霍肆阳没有细听，只是随意听进耳朵，没有放在心上。
紧接着，旁边有人聊起机构内部的摸底测验。
“一周之后摸底考试记得吧，钢琴、声乐、视唱听音全部都要考，成绩最后会贴一楼公告栏。”
这句话让桌上几个人神情都收敛几分。
小鸡垮下脸：“不是吧，这么快？我声乐还一堆漏洞。”
晚饭匆匆结束。霍肆阳回到琴房，开启晚间的琴点。
他一半时间留给钢琴，反复打磨练习曲，一遍平稳，一遍又会因为脑子里的心理暗示出现卡顿。另一半时间拿出来琢磨《花非花》，小声开嗓找气息。越是着急做好，身体越是紧绷，胸腔绷得死死的，气息沉不下去。
好几次那种想要躲起来抽一支烟的冲动又冒了上来，喉咙隐隐发痒。他手伸到口袋边上，最后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一味靠香烟逃避，终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夜色慢慢沉下来，集训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等到琴点结束，霍肆阳收拾东西回到宿舍。寝室里人已经到齐。
陈光祖一坐下就皱着眉头吐槽早上迟到被罚三块钱的事，黄旭在一旁幸灾乐祸自己躲过罚款，两个人又为芭裤的事拌了几句嘴。陈知宇从中打圆场，大家又聊起一周后的摸底考试。
“这下完了，我声乐好多地方唱不稳。”陈知宇唉声叹气。
“我钢琴曲子速度还跑不起来。”陈光祖满脸愁容。
猴子在床上翻了个身：“我真不想唱男高音的歌，要是唱砸了有我好受的。”
小胖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很少插话，只是默默听着所有人交谈。
众人又说起闹钟的事，猴子把设置好八点的闹钟的手表摆在床头，确认音量开到最大。
屋子里吵吵闹闹，说笑、吐槽、互相打气，少年人的焦虑混杂在一起。
霍肆阳靠在自己床沿，听着室友七嘴八舌。身边这群人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开玩笑，可没有人知道他心底两层沉甸甸的顾虑。没有人知道，当众弹奏钢琴时，他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发抖；也没有人知道，第一节声乐课上，他只能靠嗓子硬顶高音。
热闹是他们的，那一份藏在骨子里的不安，只能留给他自己。
很快熄灯，寝室陷入昏暗。
室友的呼吸声在四周此起彼伏。霍肆阳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一周后的摸底考试步步逼近。他想象着站上考场的场景，当众弹奏钢琴，还要当众演唱声乐。不知道到那个时候，自己又会慌乱成什么模样。
他翻了个身，闭紧双眼，心里那股无力感，依旧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