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风机闷闷地转着，潮乎乎的风裹着灰尘刮过后颈。
林砚蹲在三号风机旁，指尖沾着黑油，往磨损的轴承上抹润滑脂。地上摊着套筒扳手、测振仪和半卷防水胶带，旁边立着一个掉漆的绿铁工具箱。四年了，从二十岁干到现在，吃饭的家当就这些。县城的物业公司人手少，水电、暖通、机械什么活都落在他头上。
他正往螺栓上套扳手，余光里觉得通风口外的天光晃了一下。
说不上来，就那么一瞬。像是有人把灯调暗又立即推亮。他抬眼看向通风口，方形口子外是正午的白昼，亮晃晃的阳光铺在地面上，刺得人眯眼。没什么异样。
他低头继续拧螺栓。轴承异响吵得楼上业主投诉了一早上，主任催了三回，得弄完。
没人知道，三分钟之前，那颗燃烧了五十亿年的恒星已经从宇宙中彻底消失。光还在路上，一亿五千万公里的路程，还需要五分二十秒才断。他们还有五分二十秒的白昼。
螺栓拧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林砚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油，没接。等拧完，把扳手搁在地上，才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指，摸出手机。
主任打来的，第二个了。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听筒里人声嘈杂，隐约有前台小姑娘说话的声音。
"林砚你上来，前台电脑全断网了，你赶紧看。还有——"主任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烦躁，"好多业主说手机打不出去，怪了，手机打不出去怎么打到我座机上来的？你顺便瞅瞅怎么回事。"
"断网？"林砚说，"刚还好的。"
"谁知道。快点。"
电话挂了。林砚看了眼屏幕，信号格满的，但微信消息转着圈发不出去，网页加载失败。他切到拨号界面拨了个10086，忙音。
车库里的荧光灯还亮着，白晃晃的。风机也在正常转。
不是停电。
手机基站跟电网走的不是一条线，按理说不会同时出问题。他蹲在原地没动，心跳不知怎么比平时快了一丁点。干维修久了，对这种东西有直觉，像风机彻底坏掉之前那半秒不起眼的抖动，没有证据，但身体比脑子先知道不对。
头顶的楼板上方隐隐传来动静，隔着混凝土听不真切，像是远远的喊声，又像喇叭在按。
林砚看了眼时间，12:18。
他把扳手测振仪胡乱塞进铁箱，拎着箱子快步往车库出口的坡道走。越往上声音越大，无数人的呼喊、汽车鸣笛搅在一块儿，喧腾着。
坡道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光没了。
上一秒还是正午的白昼，下一秒整片天空直接黑了。没有过渡，没有渐变，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把拉上了幕布。漫天星星一下子全涌出来，亮得晃眼，一道淡淡的银河横贯头顶。二十二年来，他从没见过星空长这样。
路灯闪了几下，陆续亮起来。商铺霓虹灯亮了，远处住户的窗格一格格亮起来。整座县城的人造光都亮着，却照不透头顶那层漆黑的天幕。
林砚僵在坡道上，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手里的工具箱重得往下坠。
整座县城的声音翻涌上来，喊声尖叫声哭声，有人嚷嚷日全食，有人叫乌云，有人在哭。他站在那儿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手还攥着箱子的提手，指节攥得发白。
坡道口灌进来的风打在他脸上，他忽然不确定后背那层凉意，到底是冷汗，还是气温已经在往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