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坡道上站了半分钟，才挪动脚步。工具箱换到左手，右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走出车库口。声音扑面而来。汽车喇叭从路口方向涌过来，两三辆车挤在转弯处不动了，后面的跟着摁，长鸣短鸣叠在一块儿。有人从街对面跑过来，边跑边朝电话里喊："你出来看！天黑了！真的黑了！"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这人急得跺脚："我没骗你！你自己出来看！"
街上到处都是仰头的人。路灯已经亮了，沿街的招牌灯也亮了，整条街明亮得像深夜。但头顶是黑的，墨汁一样的黑，星星密密麻麻地钉满了天幕。平时看不见的银河横贯头顶，淡得像一道白雾。
林砚贴着人行道往家走。步子稳，不快不慢。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路口举着手机拍星空，拍完低头看屏幕，又举起来拍。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其中一个说："我活六十多年没见过这种天。"另一个没接话，仰头看着，烟夹在手里一直没抽。
没人跑，没人抢，连大声嚷嚷的都少。大多数人只是站着，看着，互相问"怎么回事"。
林砚路过超市门口。卷帘门开着，里面灯亮着，收银台前排着三四个人，手里拿着水和面包，付钱的付钱，扫码的扫码。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偏头看墙上的小电视——屏幕在播新闻，画面里是演播室的主持人，字幕在滚，林砚隔着几米看不清写了什么。但电视还亮着，说明电视台还在放，也说明电力暂时没事。
他收回视线，继续走。
风从街那头穿过来，贴着脖颈灌进领口。凉意顺着后背的脊柱往下滑，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中午出门那会儿还热得冒汗，这才过了一个多小时，气温降得扎扎实实，有体感了。
掏出手机拨主任的号，听筒里是忙音。再拨，还是忙音。信号格显示满的，但拨不出去——不是基站断了，是所有人同时在往外打，交换设备扛不住。
他揣回手机，加快步子。
老小区在下条街。刚拐进巷口就听见四楼张大妈趴在阳台栏杆上朝底下喊："小刘！你们家电视还放着没？"
楼下院子里有人应："放着！新闻说全国都黑了！"
"全国？！"
"说是这么说，但信号断断续续的——"
林砚没停步，进了楼道。爬三楼，掏钥匙开门。屋里灯亮着，早上走的时候没关。他站在门口先按了按开关——正常。拧开水龙头，水压正常，自来水哗哗地淌。再走到厨房拧开燃气灶，蓝火苗打着，稳稳地烧。
水电燃气都正常。
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脱下工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走到电视前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亮了，正在播新闻。画面里是新闻演播室，主持人面色发白，但语速平稳，底下滚着一行字幕：
"全国多地同时出现不明天象，专家正在研判——"
信号忽然抖了一下，屏幕花了半秒又恢复。林砚盯着看了十几秒，主持人又说了一遍类似的话，没有新信息，没有解释。
他关掉电视，走到阳台。
夜风从栏杆缝隙里钻进来，比刚才又凉了些。他扶着栏杆仰头看——黑沉沉的天压在头顶，星星亮得刺眼，一动不动地钉在那儿。没有云，没有变化，整片天安安静静地黑着。
他站了一会儿。
风又灌了一股进来。冷。
他转身回屋，打开衣柜，翻出厚夹克、毛衣、绒裤，一件一件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厨房拉开储物柜扫了一眼——挂面、半袋大米、两桶油、几包压缩饼干。他没动它们，合上了柜门。
回到客厅，电视还黑着。他伸手按了一下开关，屏幕重新亮起来，新闻还在播，还是那个主持人，语速好像快了半拍。
林砚把声音调大一格。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阳台门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