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林砚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电视开着,新闻还在播,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全国多地同时出现不明天象,专家正在研判,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要信谣传谣。主持人的脸越来越白,语速越来越快,但信息量一点没涨。
信号断过两三回,每次花几秒又恢复,像一根快断的线在最后一缕丝上晃荡。到后来干脆不播画面了,屏幕上只剩一行字在滚:"信号中断,请稍候......"然后也消失了,只剩满屏雪花。
林砚关了电视。
天彻底黑了之后,窗外的声音反而慢慢小了。傍晚那会儿还有人喊,还有喇叭,还有零星的哭叫。现在都沉下去了,整座小区安安静静地蹲在黑夜里。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18:47。
电量还有73%。信号格只剩一格了,不是满格,是实实在在的信号在往下掉。他划了几下屏幕,微信点开一片空白,消息刷不出来。短信也发不出去,每一条都卡在"发送中",转圈转到最后弹出红色感叹号。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门。
冷气瞬间扑在脸上,比下午那会儿又低了不少,体感已经不再是"凉",是实实在在的冷。他缩了一下脖子,扶着栏杆往外看。县城的方向一片漆黑,零星几盏灯亮着,比平时夜里少了一大半。路灯还亮着几盏,但分布不均,像打翻的棋盘上零零星星几颗棋子。
安静得过分。
他退回屋里,把阳台门拉上。犹豫了几秒,伸手反锁了。
客厅灯还亮着。厨房灯也亮着。所有的灯都开着,屋子显得莫名空旷。他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电视柜那个抽屉上。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翻出一把手电筒,四节五号电池塞进去,按了一下开关,光柱打在天花板上。又翻出一包蜡烛,半盒火柴,一台旧收音机——他有两台,那台大一点的在工地用过,这台小的是以前放家里的。
他把这些东西在茶几上摆成一排,点了点数。然后走进厨房,把储物柜里的存粮又看了一遍:挂面三把,大米半袋,食用油还有大半桶,压缩饼干四包,盐大半罐,酱油还有半瓶。他又拉开冰箱,冷藏室里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小块冻肉,冷冻层还有两包速冻饺子。
够吃一阵子。如果省着吃,两个礼拜没问题。
但他心里清楚,物资不是最要紧的事。老家是没暖气的南方小城,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就零度上下,一件棉袄扛得住。眼下才天黑几个小时,气温已经跌到这个程度,再往下走,房子本身挡不住。
他翻出一条厚毛毯,裹在夹克外面,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背靠墙,面朝门。
昏昏沉沉地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是绝对的安静。连平时远处国道上偶尔过的卡车声都听不见了。林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23:15。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扒开窗帘往外看。对面楼还有几扇窗亮着,比他睡前又少了几格。路灯还亮着几盏,但光线黄而暗淡,像是电压不足。更远的地方彻底黑了,县城的方向完全沉进夜色里,看不见一点光。
他打开收音机。拧到本地频段,刺啦刺啦的白噪音,什么也没有。他又试了试省台,一样的空白。
坐回沙发里,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几点了。手机还亮着,但数字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符号——没有日出,没有天亮,钟表上的数字只是人为的定义,和窗外那个永恒的黑夜没有关系。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如果还能叫早上——林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不重,但很急,不是敲门,是手掌拍在铁皮门上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屋里灯还亮着,窗外还是黑的。他抓起茶几上的手电筒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先问:"谁?"
"我,四楼老张。"
林砚听出来了,是张大妈的丈夫。他拉开门。
老张穿着一件军大衣站在门口,呼吸冒白气,脸上冻得发红。走廊里暗乎乎的,只有林砚屋里漏出去的灯光。
"小林,你家还有电没?"
"有。"
"我家刚断了,整栋楼就剩你家和二楼还亮着。"老张说话带着喘息,像是从四楼跑下来的,"我寻思你是不是懂电路,能不能上去帮我看一眼?你大妈冻得不行了,空调开不了。"
林砚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暖气片摸着还有余温,但空调已经吹不出热风了,风机在转,出来的是凉气。温度还在往下掉,而且降得比预想得快。
"我上去看看。"他说。
回屋套上厚夹克,从工具箱里拿出测电笔和钳子,跟着老张上了四楼。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张举着一个打火机走在前面,火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晃。四楼走廊灯不亮,老张家门敞着,屋里的应急灯亮着一点蓝白色的光,张大妈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看见林砚进来勉强笑了一下。
林砚没说话,先看了看电表箱。他家是老式电闸,跳闸了。他把闸刀推上去,屋里灯闪了一下又灭了,闸刀又自己跳下来。
"短路了。"林砚说。
老张急了:"那怎么办?"
林砚蹲在电表箱前,用测电笔挨个试了一遍线路。老张家的线路太老了,铝线,外皮都发脆了,应该是哪里受潮或者老化短路了。他沿着墙走了一圈,在厨房拐角找到一小段外皮剥落、裸线相互搭着的线路。
"修是能修,但你家这些线都该换了,现在是凑合。"
"你修,你修,"老张搓着手,"要什么工具你说话。"
林砚从自己箱子里翻出绝缘胶带,把裸露的两根线分开,重新缠好,然后又检查了一遍其他接口。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他推上电闸,客厅的灯重新亮了。
张大妈"哎哟"一声舒了口气。
老张搓着手,看了林砚一眼,转身走进厨房,拎出两包方便面和一盒午餐肉:"小林,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你拿着。"
林砚没推。接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老张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抖。老张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张大妈裹着被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电表箱旁边的燃气表——老张家也没开火做饭。
"你们吃饭了没?"他问。
"吃了点饼干。"老张说,"燃气好像也不大对了,火苗变小了。"
林砚点了点头,把方便面夹在胳膊底下:"你家线路我能修,暖气的事儿我回头再看看。"
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听见老张在身后轻轻带上了门,插销从里面别上了。
回到自己家,林砚把两包方便面和一盒午餐肉放在厨房台面上,和自己原来的东西摆在一块儿。他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沉重,只是脑子里转着老张说的那句话:"燃气火苗变小了。"
他走到厨房拧开燃气灶,打着火。蓝火苗比以前小了一圈,但还烧着。他又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流还正常,但手感比昨天凉了一些。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电量还剩61%。信号格彻底空了,一个"×"号躺在右上角。
他抬头望向窗外。那片永恒的黑色还挂在那里,密密的星子,一动不动,像钉上去的。寒气顺着窗框的缝隙丝丝地渗进来,他伸手摸了一下玻璃,指尖几乎被冰了一下。
林砚把沙发上那条厚毛毯拿起来,叠了两折,裹在自己肩上。
然后他坐在茶几前,打开那台小的旧收音机,拧到本地频段。白噪音灌出来,滋滋地响。他保留着这个频道没动,坐在那里听着。
楼下没有车声。对面楼没有灯光。窗外没有一丝风。
安静得只剩下电流的白噪音,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星期几来着?
他想了五秒,发现自己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