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屋里灯还亮着，窗外还是黑的。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05:37。但他不确定这个数字还有没有意义——他睡过去之前是几点，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毯子裹得紧了些。客厅里冷得像冰窖，暖气片摸上去只有一丝残存的温热，像铁皮刚从炉边拿开不久。他的呼吸在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
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扶着茶几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燃气——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团，蓝里泛着黄，有气无力地跳了跳。他烧了一锅水，等它开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不止。灌进保温杯里，拿手心贴着杯壁暖了一会儿。
这天早上——如果他还能管它叫早上——他把那三把挂面煮了两把，分了四顿的量。午餐肉切了一半，油煎了，夹在面里吃。吃的时候他面对着窗户，窗外只有一片死黑，星星钉在天上，纹丝不动。
吃完面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声音。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
他穿好厚夹克，围上一条旧围巾，把手机揣进内兜，带上工具箱和手电筒，出了门。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光柱劈开黑暗，在斑驳的墙上晃动。他一层一层往下走，到二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二楼那户人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黑漆漆的没有光。他用手电往里面晃了一下——门缝里露出的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搁着一个杯子，杯沿有一圈暗色的水渍。
没有人。
他继续往下走。
一楼单元门半开着，一股比楼道里更硬的冷空气灌进来。他推开铁门走出去，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手电往脚下一照，是一把钥匙，孤零零地躺在台阶上，旁边还有一只翻倒的棉拖鞋。
他站在单元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
整条街是黑的。路灯全灭了。没有一辆车在动。沿街的店铺卷帘门都拉着，有几家的门半开着，露出黑洞洞的内里。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卷着碎纸片和干枯的落叶，沙沙地贴着柏油路面滑行。
静得让人发毛。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干燥的碎裂声。经过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白色轿车歪着停在路中央，驾驶座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车灯是灭的，仪表盘上残留的微光也不见了，整个车厢空洞洞地敞着。
他继续走。路过那家超市，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黑乎乎的。门口地上散着几个空纸箱，被风推着慢悠悠地翻了个面。再往前走，银行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羽绒服里，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动不动。林砚用手电晃了他一下——光柱里露出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睛闭着，嘴唇青白，胸口没有起伏。他面前的台阶上摊着一张报纸，上面压着两罐没打开的可乐。
林砚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手电的光定在那张脸上，没有移开。然后又移开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条街，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五金店，门开了一条缝。他停了一下——平时这家店的门是卷帘铁门，不会留缝。他走近两步，侧身挤进去。
货架上少了很多东西。保温材料那层全空了，手电筒和电池的架子也空了大半。电线、胶带、管钳、密封胶，七零八落地散着，被人挑过的痕迹很明显。但角落里还剩两卷保温棉，一卷止水带，半箱蜡烛。他弯腰把那几样东西拢在一起，又翻到一盒打火机，塞进工具箱里。
把东西归拢好之后他没急着走，站在店里的黑暗中停了一会儿。手电照向柜台——抽屉开着，空的。收银机也开着，里面几张零钱散落在底层，没有被人动过。
钱还在这里。人拿了保温棉和电池，没拿钱。
他走出五金店，把东西裹进工具箱里，沿着来路往回走。
天还是那个样子。黑透了，星光冷而硬，像碎玻璃撒在绒布上。风比刚才大了些，贴着地面呜呜地响，卷着落叶和碎纸往巷口那头发。整座县城像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风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兜圈子。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往二楼那扇虚掩的门又看了一眼。还是黑的。
他上了楼，开门进屋，反手带上门，插销别上。工具箱放在茶几上，保温棉和蜡烛码进厨房角落。然后他脱下厚夹克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往外看。
他的手按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过了一会儿缩回来，搓了搓指尖。冷顺着玻璃往屋里渗，窗框周围的墙皮起了细细的裂纹。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不会亮起来的天空。脑子里反复转着银行门口那具蜷缩的身影，转着五金店里没被拿走的钞票，转着二楼那扇空荡荡的敞开的门。
他想起街角那辆车门大开的白色轿车。驾驶座没人，但副驾椅背上挂着一件小小的粉色童装外套。当时没细看就走了，现在那个画面反而清清楚楚地浮出来。空荡荡的驾驶座，旁边是一件不会再有人穿的外套。
风又灌了一股进来，窗框轻轻咔了一声。
林砚把身子从窗前拉开，走回沙发上坐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修风机留下的黑油，洗过一遍但没洗净，嵌在纹路深处。他慢慢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燃气还能烧，水还有，电也还亮着。这三样东西还能撑多久，他算不出来。但他至少清楚一件事——银行门口那个人坐着的石阶上，那两罐可乐还封着口。他没饿到要去吃别人的东西，但那个画面印在脑子里，拔不掉了。
他靠在沙发里仰头看天花板。灯亮着，白晃晃的光压在头顶。
外面的天不会再亮了。
但他还坐在这里，灯还亮着，水龙头还能拧出水，燃气灶还能打着火。这三样东西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得在它们撑不住之前，想明白下一步往哪儿走。
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了，右上角彻底空了——信号格没了，那个“×”号还在。又看了一眼时间，23:47。
他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个晚上了。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凉了一下，比窗外灌进来的风还凉。他没再想下去，把手机塞回兜里，裹紧毯子，靠在沙发角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