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冷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僵得像一块冻肉。睁开眼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白光照得他眼睛刺了一下。他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冷空气瞬间贴上皮肤，他缩了一下脖子。
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出来的是细细的一根水流，断断续续的，像是从一根快堵死的管子里挤出来的。他等了一会儿，水流变得更细，最后变成几滴，滴了几秒，停了。
他拧了拧，只有空气声。
水停了。
他站在原地，手搁在水龙头上没动，指尖凉得发木。燃气灶他不用试了——昨晚火苗就已经细得像一根针，热水烧了快半小时才温。他蹲下来打开储物柜，看了一眼里面的存粮。挂面剩一把，大米还有小半袋，压缩饼干没动，午餐肉吃了一半。
他把柜门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从里往外看，窗外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黑底子上凝着白色的冰晶。他用手掌抹了一下，冰霜化开一小片，露出外面的景象。
还是黑。
他转身穿好厚夹克，围巾裹紧，带上工具箱和手电筒，出了门。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有动静——轻轻的、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像是谁在用东西轻轻敲金属管。
他放慢脚步，顺着声音往下走。声音来自一楼楼道拐角那根暖气管。一个穿着灰棉袄的人蹲在那里，用扳手轻轻敲着管壁，侧着头听回声。
手电光晃过去，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是四楼的老张。
"小林？"老张的声音哑得很，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你家有水没？"
"断了。"
老张点了点头，又敲了两下管子，直起身来。他比两天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脸色发灰："整栋楼都没了。昨晚就小了，今早彻底没。"
林砚看了一眼那根暖气管，伸手摸了一下，管子是冰的："暖气也停了？"
"昨天半夜就凉透了。"老张搓了搓手，"你大妈裹了三床被子还哆嗦，我怕她撑不住。"
林砚没接话。两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手电光照着他们之间那截冰冷的铁管。老张忽然开口："小林，你认识矿上的人不？"
林砚看他一眼："怎么了？"
"前天晚上，我儿子从矿上托人带出来一句话——隔着门缝传出来的，那人自己也说不清楚。"老张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砚，眼睛看着那根管子，手还在上面轻轻摸着，"他说矿上在往深处撤，有路能进去，让家里能过去的就过去。"
"矿上有人能带？"
"不知道。"老张搓了搓脸，"那人传完话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我也不确定这消息准不准，但我寻思——"他停了停，终于抬头看向林砚，"水也断了，暖气也断了，再待下去我们都得冻死在这儿。"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手电筒的光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矿上你熟不熟？"他问。
"我儿子在那儿干了七年了。我退休前去过几趟，认得路。"老张看着林砚，"你家还有车没？"
"没。"
"我有辆面包车，停在小区后门，油是满的。"老张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快了些，像怕自己犹豫，"你要是有办法让车跑起来——我那车是烧气的，气瓶满的——咱俩搭个伴，一起去。"
林砚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楼道里很静，冷空气贴着墙壁往下沉。远处不知道哪栋楼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下来了，隔了几秒又是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上去拿点东西。"林砚说。
"好。"老张点了点头，"我回去收拾，一个小时后后门见。"
林砚转身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手电光打在自家门牌上——302。他站了两秒，然后掏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跟走的时候一样。灯亮着，茶几上摊着工具箱，厨房台面上搁着半盒火柴。他走到储物柜前蹲下来，把剩下的挂面、大米、压缩饼干、午餐肉全部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拉开衣柜，翻出所有厚衣服，羽绒服、毛衣、绒裤、两双厚袜子，用床单裹成一个大包。然后把工具箱里的工具重新理了一遍：测电笔、钳子、螺丝刀、绝缘胶带、瑞士军刀、打火机，一样一样码进登山包的侧袋里。保温棉和止水带塞进底层，蜡烛和手电筒放在最上面容易拿的位置。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住了四年的屋子，墙面有些发黄，沙发扶手磨得发亮，茶几上还有半杯他没倒掉的水，杯底沉着一圈茶垢。
他伸手关了灯。屋里瞬间陷入纯粹的黑暗，窗外漏进来的星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他在黑暗里站了五秒钟。然后背起登山包，拎起工具箱，拉开门，走了出去。
后门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墙根下，车身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老张已经到了，裹着军大衣站在车旁边，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和一个保温杯。看见林砚过来，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林砚把登山包和工具箱塞进后排，然后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厢里冷得像冰窖，座椅皮面冻得发硬，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挤压的响。
"车能打着不？"林砚问。
老张拧了一下钥匙。仪表盘亮了，发动机哼了一声，没起来。又拧了一次，哼了两声，熄了。第三次，老张多拧了两秒，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几下，终于震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口白雾。
老张长出一口气，手从钥匙上拿下来，放在方向盘上搓了搓。
"走吧。"林砚说。
老张挂上挡，面包车缓缓动了。大灯的光柱劈开前面的黑暗，照出斑驳的水泥路面。车拐出后门，开上主街，整条街空荡荡地从车窗两侧滑过去。路灯全灭着，两旁店铺的招牌黑洞洞地挂在墙上，偶尔有一扇窗口透出一点模糊的灯光，像困兽的眼睛。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枯叶和碎纸，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林砚坐在副驾上，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老小区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大灯照亮的路面很短，再往前就是无边的黑暗。
面包车开着两束光，像一根针在黑布上慢慢地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