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书房里的人,并不是李纲。
那人看上去二十出头年纪,身穿一件半旧的太学生襕衫,面容清瘦,手执一管毛笔准备写东西。
那人显然也发现了突然现身的唐平乐,毛笔悬在半空,正满脸惊讶看着他。
油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
"你——"
那太学生先是一声惊呼,随即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砚台,挡在胸前,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唐平乐也懵了。系统给的坐标,明明是朝廷老臣李纲的书房,怎么书房里坐着个年轻人?难道是系统定位出了偏差?还是说……这人是李纲的儿子?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嘴上却赶忙道:"莫慌莫慌,我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半夜翻窗,进人家书房干甚呢?!"那太学生后退一步,砚台举得更高了,"抓贼啊!"他大声呼喊。
"喊吧,"唐平乐摊了摊手,"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这院子里的下人都在前院。"
他这话倒不虚。刚才隐身在外头探了一圈,李纲被罢官,家丁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老仆都在前院守着,后院基本没人。
那太学生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砚台却始终没敢砸过来。
就在这时,书房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走了进来,身穿一件灰色布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癯,颌下一部短须已经花白。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刚进门就看见屋里的架势,停住了。
"少阳,怎么了?"他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疲惫。
那太学生一见来人,像是见了救星,急忙喊道:"李伯纪!有贼!他翻墙进来的!"
李伯纪?
伯纪,是李纲的字。
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穿着布袍、端着茶碗的半大老头,就是李纲。
唐平乐看着眼前的李纲,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史书里写的那个 "李纲撑住了汴京第一次围城,却被昏君奸臣罢免" 的李纲,就站在他面前。
这感觉,就像一个三国迷穿越回去见到了诸葛亮,一个明史粉穿越回去见到了王阳明。
唐平乐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反复打量着这位大宋名臣——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官袍,没有玉带,没有簇拥的随从,就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李纲把茶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唐平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唐平乐还穿着他那身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在这满屋子线装书和油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阁下是?"李纲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一个深夜来访的普通客人。
唐平乐深吸一口气:"在下唐平乐,"他拱了拱手,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自海外而来。"
"海外?"李纲微微挑眉,"阁下这穿着,确实不像中土人士。"
"李公好眼力。"唐平乐顺坡下驴,"我自海外仙山而来,习得一些旁门左道之术。这次来,是有一桩大事要与李公商量。"
"大事?"李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老夫是个罢官闲居之人,什么大事都与我无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唐平乐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一个一心为国的人,被朝廷罢了官,闲居在家,眼看着国家危在旦夕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当然不好受。
"李公错了,"唐平乐摇了摇头,"正因为李公罢了官,这桩大事,才只能跟李公说。"
"哦?"李纲终于来了点兴趣,"愿闻其详。"
那太学生还举着砚台,警惕地看着唐平乐,插嘴道:"李伯纪,别听他胡说!这人鬼鬼祟祟的,说不定是耿南仲派来的刺客!"
耿南仲。
唐平乐记住了这个名字。主和派的头头,李纲的政敌。
"少阳,把砚台放下,"李纲摆了摆手,"若是刺客,你举个砚台也没用。"
那太学生——叫少阳的——悻悻地放下砚台,但还是站在李纲身侧,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样子。
唐平乐看了他一眼。
【叮——系统提示:少阳,姓陈,陈东,字少阳。】
唐平乐记得史书记载,陈东,太学生,在靖康年间领导了著名的太学生请愿运动,要求诛杀蔡京、童贯等"六贼",复用李纲。这是个热血到有点愣的年轻人。
历史上,陈东后来因为直言进谏,被宋高宗赵构杀了。
可惜了。唐平乐收回思绪,看向李纲:"李公,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金军还会不会南下?"
李纲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得很干脆,"金军第一次围汴,虽未破城,但掳掠了大量金银财宝,又逼我朝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他们尝到了甜头,绝不会就此罢手。如今朝廷罢了我的官,解散了勤王之师,城防空虚,金军若是再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公觉得,金军什么时候会来?"唐平乐又问。
"快则数月,慢则半年。"李纲皱了皱眉,"怎么,阁下有消息?"
唐平乐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后。"
闻言,李纲的脸色变了。
"一个月?"陈东在旁边叫了起来,"不可能!金军刚退回去没多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卷土重来?"
"信不信由你们,"唐平乐淡淡地说,"一个月后,金军二度围城。这一次,他们不是来勒索的,是来灭国的。"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李纲盯着唐平乐看了很久,缓缓开口:"阁下凭什么这么断定?"
"凭这个。"
唐平乐心念一动,桌上那只李纲刚端进来的茶碗,突然消失。
转瞬间,那茶碗便到了唐平乐的手中,稳稳当当的,滴茶未溢。
李纲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东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没掉地上,指着那茶碗,手指都在哆嗦:"这、这、这是什么妖术?!"
"不是妖术,"唐平乐笑了笑,"海外仙山的小小法术,不值一提。"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在嘀咕,刚才这一下,用的是物质瞬移的能力,转移一个茶碗,倒是挺轻松,不知道转移大物件会怎么样。
"阁下……"李纲的声音有些发紧,"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唐平乐收起笑容,神色严肃起来,"重要的是,李公信不信我刚才说的话?"
李纲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阁下有此等神通,想来不会妄言。只是……即便金军一个月后南下,又能如何?如今朝中主和派当道,陛下优柔寡断,我一个罢官之人,说的话谁会听?"
"所以,我才来找李公。"
唐平乐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那张被陈东滴了墨渍的宣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整军、备粮、联援。"唐平乐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六个歪歪扭扭的繁体字,故作高深地说道:"这是我给李公的三策。"
"第一,整军。整顿城防。如今禁军吃空饷严重,在编十万,实际可用不足三万。必须立刻裁汰老弱,编练新军,组织民兵。城防也要加固,这些都要在一个月内完成。"
"第二,备粮。开仓放粮,征购民间余粮,坚壁清野。如今汴梁城里的粮草储备不足一月,金军若是围城,不出半月,城里就要闹饥荒。必须在金军到来之前,把粮草备足。同时,把城外的百姓和物资撤入城中,不给金军留下任何可利用的东西。"
"第三,联援。密诏河北、山东的义军入援,同时联合西夏,牵制金国的侧翼。金军主力南下,后方空虚,西夏若是趁机出兵,金军必然首尾不能相顾。"
唐平乐一条一条地说着,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李纲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是带兵打过仗的人,知道唐平乐说的这些,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良策,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空谈。
尤其是"禁军吃空饷,在编十万实际可用不足三万"这一条——这是朝中的隐秘,连很多官员都不知道,这个海外山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阁下,"李纲深吸一口气,"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我有些小法术,"唐平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透视眼,我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
他说着,目光落在李纲的袖子上。
"李公袖中,有一封奏折,题为《谏守汴京疏》。奏折里写了八条守城之策,其中第三条是'立统制以一兵权',第七条是'备器械以修守具'。我说的可对?"
李纲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封奏折,是他昨夜才写好的,还没来得及呈上去,就藏在袖中。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内容。
这个人,真的能透视。
"李公,现在信了吗?"唐平乐看着他。
李纲猛地站起身,对着唐平乐深深一揖:"李某有眼不识泰山!先生勿怪!"
他这一揖,行得极为郑重。
"李公不必多礼,"唐平乐连忙扶住他。
李纲见他的确有些神通,且点评时局皆切中要害,不敢怠慢,连忙让陈东去后厨备些茶点。
不多时,陈东端来一壶热茶、几碟糕饼和一碗热汤面。
唐平乐忙活大半天,午饭偷吃的几块炊饼早就消化完了,于是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把糕饼和热汤面吃完,又灌了半壶茶,才觉得浑身舒坦了些。
"让李公见笑了,"他抹了抹嘴,"从海外来,一路颠簸,确实饿坏了。"
李纲摆手:"先生说笑了,是李某招待不周。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我此行来,正是为助李公一臂之力!”
"先生请讲!"李纲的声音都有些激动了,"只要能守住汴京,保住大宋,李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唐平乐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就来商量一下,怎么让陛下听我们的。"
他这话刚说完,智能辅助系统突然在脑海里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系统警告!检测到武装力量正在接近目!数量:五十人!身份:禁军!意图:逮捕李纲!】
唐平乐的脸色一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透视能力自动开启,视线穿过墙壁、穿过院子、穿过大门——他看到了。
李纲府邸的大门外,一队禁军正举着火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透视的目光落在为首那禁军将领的肋下,那里竟然藏着一个锦囊。
唐平乐心念一动,那锦囊凭空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他手里。
他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封密信。信纸是金国的样式,上面写着女真文和汉文对照的内容。
唐平乐扫了一眼,脸色更冷了。
"果然,"他把密信递给李纲,"耿南仲通敌。这封信是金国元帅完颜宗翰写给他的,答应他,只要金军破城,就立他为中原皇帝。"
李纲接过密信,双手都在发抖。他看完信,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国贼!国贼啊!!"他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我大宋就是毁在这些人手里!"
"李公,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唐平乐按住他的肩膀,"禁军马上就要进来了,我们得走。"
"走?"陈东急道,"往哪儿走?外面全是禁军!"
唐平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纲。
他笑道:"既然他们不让李公见皇帝,那我就把皇帝带到李公面前。"
李纲和陈东都愣住了。
"先生,什么意思?"李纲问道。
唐平乐没有回答。
他伸出双手,一手抓住李纲的胳膊,一手抓住陈东的胳膊。
"抓紧了,"他说,"可能有点晕。"
话音未落,三个人同时消失在书房里。
“诶——”
屋子里只留下陈东的半声惊呼。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依旧亮着。
桌上,那封耿南仲的通敌密信,还摊在油灯下,甚是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