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寄存处)
江野在翻一具尸体的口袋。
死了没多久,皮肤上还带着裂隙辐射的青紫色纹路。工装靴子,登山包,兜里有半块压缩饼干和一把折叠刀。
他把东西塞进自己包里,继续往前走。
废墟的街道上全是碎玻璃和翻倒的车。三年了,风把沙子灌进每一个角落,水泥裂缝里长出枯黄的杂草。头顶的天空裂着蛛网纹,白天泛灰,夜间发蓝。
7号避难所在东边三公里。今天轮到他出来搜物资,运气不错,半块压缩饼干够他吃两顿。
【红】杀了它。
"闭嘴。"
江野踢开一截生锈的钢筋,绕过一辆底朝天的公交车。
【红】那具尸体。可能复活。杀了它。
"死透了。脖子歪成那样你跟我说复活。"
【红】补刀。安全。
"你三天前让我补刀一台冰箱,说它可能是伪装的裂隙生物。"
【红】那台冰箱在嗡嗡响。
"那是发电机在响。"
【红】你怎么知道发电机不是伪装的。
江野没理它。
脑子里这四个玩意儿是三天前醒的。他在废墟里被一道蓝色闪电劈中——从天空裂缝里漏下来的那种——醒来之后脑子里就多了四个声音。
准确说,是四个残次品。
【绿】前方一百米有一家超市。物资丰富。建议前往。
"左边是裂谷。"
【绿】根据数据库,那是一条马路。
"数据库停在三年前。马路上个月塌了。"
【绿】……数据库正在更新。请耐心等待。
"你更新了三天了。"
【绿】更新进度:百分之三。
江野翻了个白眼,拐上右边的小路。
路两边是居民楼的残骸,大部分塌了一半,阳台上还挂着三年前的衣服,风吹得猎猎响。
他路过一根歪倒的路灯杆,余光扫到一行字。
【路灯杆(弯折/带电/别摸/我已经三年没亮过了好惨)】
江野站住了。
他回头看那根路灯杆。
词条还在。半透明的白色字体浮在杆子旁边,像他以前在游戏里见过的物品提示。
"你们看到了吗?"
【红】看到了。杀了它。
【绿】路灯杆。基础设施。无威胁。
【灰】路灯。最早的路灯是煤气灯。1807年伦敦。你知道伦敦以前被叫做"雾都"吗——对了,你吃过饭了吗?
江野没回答。
他走到路灯杆前,蹲下来看地上的一块碎砖。
【碎砖(就是一块砖/别抱太大期望/它以前是一面墙的一部分,那面墙以前是一户人家的客厅,那户人家以前有个小孩爱在墙上画画)】
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看向旁边一堵半塌的墙。
【墙(危墙/别靠/我快撑不住了但你也别拆我我就剩这么点了)】
他看向一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枯草。
【枯草(耐旱/命硬/你猜我根底下有什么?是一只蚯蚓。它也在看你。)】
江野蹲下来,扒开草根。
真有一只蚯蚓。
"……行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避难所方向走。
一路上词条越来越多。
【翻倒的汽车(丰田/没油了/里面有一副太阳镜你要不要/算了你也不戴)】
【裂缝(深/别往下看/你真的在看?好吧,下面很黑对不对/我也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但它知道你在看)】
江野立刻移开视线。
【风(从北边来/带着沙子和一点辐射/今天的辐射值是0.03,不高,但你要是天天吸也能变异/别急着变异,变异了也不一定变强,可能只是多长一根脚趾)】
"你倒是话多。"江野对着风说。
风没理他。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7号避难所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说是避难所,其实就是一个半地下的人防工程改建的。入口是一道生锈的铁闸门,上面焊着钢板和铁丝网。门口有两个站岗的护卫,穿着拼凑的护甲,手里拿着钢管和弩。
看到江野,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
"回来了?搜到什么?"
"半块压缩饼干,一把刀。"
"就这点?"
"你行你上。"
那护卫撇了撇嘴,拉开闸门。
江野弯腰钻进去。
门内是一条长走廊,灯管嗡嗡响,光线昏黄。空气里混着汗味、消毒水和食堂飘来的糊糊味。墙上贴着避难所的规定——"禁止浪费食物""禁止斗殴""外出必须两人以上""看到异常立即上报"。
第四条是后加的,红漆写的:"禁止与裂隙生物交流。"
江野走到物资登记处,把饼干和刀交了。登记员是个干瘦老头,看都没看就记了账,扔给他两张粮票。
"明天还你出去。"
"知道了。"
他转身往自己的铺位走。
7号避难所住着三百多号人,铺位按区划分。底层杂工住C区,二十个人挤一间,上下铺。江野的铺位在上铺靠角落,用一块旧帘子挡着,算是他仅有的私人空间。
他爬上床,拉上帘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瓶水。
拧开喝了一口,温的,有股铁锈味。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背。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背上浮现出一行数字。
淡红色的,像电子表的显示。
71:42:18
71:42:17
71:42:16
"……什么玩意儿。"
【红】倒计时。
"我看到了。什么倒计时?"
【红】你的。
"我的什么?"
【红】你还有七十一小时四十二分钟。
"多久?"
【红】……四十一分钟了。
"我是问倒计时完了会怎样!"
【红】死。
江野盯着手背上的数字。
七十一小时。三天不到。
【绿】别担心!根据数据库,这可能是某种限时任务!完成任务会有奖励!建议寻找任务发布者!
"你数据库里有这个?"
【绿】没有。但根据游戏常识——
"这不是游戏。"
【灰】游戏。最早的电子游戏是1958年的《双人网球》。你知道吗,那个游戏用示波器显示——对了,你手上那个数字,让我想想——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说。"
【灰】说什么?
"倒计时!"
【灰】什么倒计时?哦,你手上那个。那个啊——修正程序。清除异常。系统自修复。就像你电脑蓝屏了重启一样,重启前会关闭所有异常进程。你就是那个异常进程。
江野的手指收紧了。
"我是异常进程?"
【灰】你脑子里有四个核心模块碎片。系统检测到了。它要回收。回收方式——他顿了一下——午饭吃什么?
"老灰!"
【灰】啊?
"回收方式是什么?"
【灰】什么回收方式?哦,那个啊。清除。直接清除。就是杀掉。"砰"的一声。就像你用任务管理器结束一个无响应的进程。只不过你不是进程,你是人,所以——今天天气不错。
江野靠在墙上,看着手背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71:41:03。
"为什么是我?"
没人回答。
小红没喊杀。小绿没瞎指路。老灰没跑题。
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红的,不是绿的,不是灰的。
第四个声音。
【金】别让它看到你。
"什么?谁?谁别看到——"
【金】影子。
然后它没声了。
"阿金?阿金!"
什么回应都没有。
江野坐在上铺,帘子挡着外面的光,手背上的红色数字映在他脸上。
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灯管在天花板上,影子投在床板上,一动不动。
很正常。
但他注意到,帘子外面走廊里有个人走过去。脚步声,灯光,影子从帘子底下扫过。
然后那个影子停了。
停在他的帘子外面。
没有脚步声了。
江野屏住呼吸。
帘子底下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形状。
没有轮廓。像一滩墨汁摊在地上,边缘在缓慢地蠕动。
他的手背上,倒计时跳了一下。
不是减了一秒。
是跳了一下——数字闪了闪,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那团墨影在帘子外面停了大约十秒。
然后它流走了。
顺着走廊的地面,像一滩有生命的水,消失在灯管照不到的暗处。
江野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外面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
他低头看手背。
71:38:55
还在跳。
他攥紧拳头,把那行数字藏进掌心,掀开帘子跳下床。
先吃饭。
要死也得当个饱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