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在西门等着。
江野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怎么穿过门的。
肩膀比门框还宽，个子接近一米九，穿着一件用汽车轮胎改的护甲，手里拎着一根工字钢磨的矛。脸圆，眼睛小，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铁牛（护卫队/好人/危险时会变身/他怕蟑螂/他正在想中午吃什么）】
"你就是江野？"铁牛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厚实，"柴九说让我带你去西厂区。"
"嗯。"
"我叫铁牛。"他伸出手，巴掌比江野的脸还大，"你放心，有我在，变异动物近不了身。"
江野跟他握了一下。感觉像握了一块砖头。
两人出了避难所，沿着排水渠往西走。
天空的裂缝在白天是灰白色的，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阳光穿过裂缝时被折射成奇怪的颜色，照在废墟上，把混凝土染成发青的色调。
"你来避难所多久了？"铁牛问。
"三年。大崩塌那天就在。"
"我也是。以前在工地搬砖，天裂了以后发现自己能变硬——你看。"
他伸出手臂。皮肤表面泛起一层金属般的青灰色，像铸铁。
"厉害吧？但不能太久，超过半小时会生锈。"
"生锈？"
"真生锈。得打油。"铁牛挠头，"上回超了十分钟，胳膊肘锈住了弯不了，吃饭靠李小妹喂。"
江野嘴角抽了一下。
【绿】前方五十米有一条公路。路面平整，建议沿公路行进。
"左边是排水渠，右边是废墟，哪来的公路？"
【绿】根据数据库——
"数据库停在三年前。"
【绿】……更新进度：百分之四。
"它涨了百分之一。"
"什么涨了？"铁牛问。
"没什么。"
两人拐过弯，江野停住了。
前面的路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一步之外，空气像水一样扭曲了一下，画面跳了。
上一秒还是堆满碎石的排水渠，下一秒变成了一条完整的柏油马路。路边有路灯，有交通标志，甚至有一辆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
阳光正常了。天空没有裂缝。
铁牛也停了，脸色变了。
"bug区？"
"别进去。"江野蹲下来，盯着分界线。
两侧的词条完全不同——废墟侧是【碎石（混凝土/钢筋/别踩空）】，马路侧是【柏油路面（2019年铺设/路况良好/前方红绿灯）】。
红绿灯。三年没通电了，哪来的红绿灯。
【红】陷阱。杀了它。
"这不是陷阱。是数据残留。"江野说，"大崩塌前的数据，没被覆盖。"
"能走吗？"
"柴九说沿着排水渠走。"
"排水渠到这就断了。"
江野看了看。确实，排水渠在分界线处像被刀切一样断了，截面光滑得像镜子。
他抬头看马路。笔直，安静，一辆车都没有。交通灯在远处闪着黄灯。
【绿】建议沿公路行进。路况良好。
"你上次建议我走公路，左边是裂谷。"
【绿】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公路！
"就是因为有公路才不对。"
【灰】公路。最早的公路是古罗马人修的，用火山灰和石头铺路，有些到现在还在用——对了，你有没有觉得那条路太安静了？
江野站起来。
"绕。"
两人沿着分界线往北走。左手是碎砖烂瓦，右手是干净街道，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墙。走了大约十分钟，江野停下来。
"看。"
马路边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躺在路边，胸口还在起伏。
"他还活着！"铁牛要跨过去。
"别动！"
江野拽住他。
词条浮了出来。
【？？？】
"怎么了？"
"他的词条是问号。"
"跟柴九一样？"
"不一样。柴九的问号是墙，穿不过去。这个——"江野眯起眼，"这个的问号在动。"
像信号干扰。三个问号在闪烁，每隔几秒变成别的什么，太快了，看不清。
那个人睁开了眼。
他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江野和铁牛，笑了。
"你们好。"声音很正常，带着一点白领特有的疲惫，"请问今天是几号？"
"你是谁？"江野问。
"我叫张伟。"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我在去上班的路上。地铁突然停了，我下来走了一会儿，然后——"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废墟。
笑容凝固了。
"这是哪？"
"你不记得？"
"我记得我在赶地铁。今天是周三，我九点有个会。"张伟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楼怎么了？天怎么了？"
铁牛低声说："大崩塌。他是残影。bug区里的数据残影。"
"残影能动？能说话？"
"我见过一次。"铁牛的声音压得更低，"上次在南区，有个残影在公交站等车，等了三天，第四天消失了。"
张伟在听。脸越来越白。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大崩塌？什么残影？"
江野看着他。
这个人不是真的。他是三年前的数据残片，卡在bug区里，以为自己还在去上班的路上。
但他在呼吸。在害怕。
【红】杀了它。它不是人。
"闭嘴。"
【红】它会引来修正程序。残影是异常数据。
江野的手背一烫。
倒计时跳了一下——数字闪了闪，像被干扰。
"不好。"
张伟身后的空气开始扭曲。另一种扭曲——像墨汁滴进水里，黑色从虚空中渗出来。
"铁牛，走！"
"那个人——"
"他不是人！"
黑影从地面涌出来，裹住了张伟。他没来得及出声，身体从脚开始变淡，像被橡皮擦擦掉，然后是腿、躯干、头。
西装掉在地上，空了。
黑影没有停。它们转向江野和铁牛。
无轮廓。墨色。跟设备间那个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止一个。
两个。三个。四个。从马路的各个方向渗出来，像地上的影子全活了。
【红】跑。
小红没喊杀。
它喊跑。
江野转身就跑。铁牛跟在后面，地面在他脚下震动。
"排水渠！往回跑！"
他们冲过分界线，从柏油路面跌回碎石堆。江野回头——黑影追到分界线处停住了，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它们在干净的阳光里涌动，没有越界。
铁牛弯着腰大口喘气。
"那……那是什么？"
"修正程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也在找我。"
江野低头看手背。
56:08:44
掉了三个多小时。
他盯着那行数字。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跑。
黑影裹住张伟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个人消失前的表情。
不是恐惧。
是困惑。
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