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南巷的清晨,是从一桶泔水泼进石板缝里开始的。
卖豆腐的王婶推着车从巷口过,吆喝声拖得老长。斜对面老张家院里传出劈柴的声响。再远一点,有货郎担子的拨浪鼓,鼓声闷闷的,被清晨的湿气压着,像隔了层棉布。
甄氏药铺的铺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墙码好。三间打通的铺面露出全貌:靠墙一溜木药柜,抽屉上贴着毛笔写的药名——"黄""当归""白术""茯苓"——字迹歪歪扭扭,每个笔画都像被刀刻上去的,用力过猛,墨都洇开了。但工整,一笔一画没连笔,是甄守拙亲笔。
甄氏在灶房熬粥。砂锅里咕嘟咕嘟响,掺了三分细米七分糙米,糙米上还带着壳。灶上蒸着一屉野菜团子,是她头天傍晚从后院菜里掐的,拳头大小,十二个,整整齐齐码在笼屉里。
甄守拙光脚蹲在后院水缸边,替昨夜捣完的药渣做收尾。他伸手进缸里搅了搅,捞出一团黑乎乎的残渣,甩进旁边的瓦盆里。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草药的黄渍,指节粗大,是常年碾药碾出来的。
七岁的甄诚踮着脚替父亲把捣药钵从柜上摆正。那钵是陶的,比他脑袋还大,他搬一下,喘一口气,再搬一下,把钵挪到靠墙的位置。
他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头已经磨出两个窟窿,露出黑黑的脚趾头。
这件事没人提。
织布机上搁着半匹青灰色的土布,是甄氏织了两个月的结果。布边有点毛,但染得匀称,拿到集市去能换三斗粗粮。织布梭子搁在布边上,梭眼里还缠着一根没剪断的线。
这就是甄氏药铺的清晨。方圆三十里唯一不宰人的地方,屠户老张替他们打的广告。甄守拙听了只摇头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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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甄守拙出诊回来了。
他是从镇东头李家寨方向赶回来的。按理他该先去灶房喝口水,再和甄氏说几句闲话——今天镇上谁家母猪下了崽,明天谁家孩子又咳嗽了——这是他出诊归来雷打不动的节目,先把外面的事说完了,再吃饭。
今天他没说话。
他在门槛外停下来。
甄诚正蹲在门槛边玩一只蚂蚁,没注意到父亲回来。甄守拙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草鞋。鞋底沾的不是寻常泥土——泥被踩扁了又挣扎开来,有人的脚印叠在他的脚印上,方向是乱的。
是他路上跑过一段。
他在门槛上磕了三下。
第一下,没磕干净。第二下,磕掉一块泥。第三下,鞋底磕在石板上,"啪"的一声,把甄诚吓了一跳。
"爹?"
甄守拙"嗯"了一声,进了屋。
没去灶房。
他走到柜台后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藤椅前,伸手端起桌上那碗凉白开,仰头一饮而尽。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流下来,淌进领口,他也没擦。
甄氏在灶房探出头:"回来了?李家老爷子咋样?"
甄守拙没立刻答话。
他把碗放下,搁在桌上,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没了。"
甄氏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她端的是一碗野菜粥,热气还在碗口绕。
"咋没的?"
"跪着交的。"甄守拙说,眼睛盯着柜台上的捣药钵,"铁嘴寨的人去了,李家寨凑不出数。李家老爷子——他爹,七十八了——跪在院子里,膝盖砸在石板上,求那几个爷宽限两天。"
他停了一下。
"没宽限。"
甄氏端着粥碗的手僵在那里。她慢慢转过身,看向柜台下那只陶罐。那罐子灰扑扑的,罐口用布盖着,布上压着一块石头。
全家三个月的活命钱。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伸过去,触到石头,又缩回来。
甄守拙看见了她的动作,嗓子眼里滚出一声闷哼,没说破。
"张家坳也交了。"他又说,"连镇北赵员外都掏了银子。说是一季一收,今年的数比去年涨了三成。"
甄氏的指头在围裙上绞了两下。
"那咱们……"
"先吃饭。"甄守拙打断她,语气比平时硬了半截,"娃还在。"
甄氏咬了咬嘴唇,把粥碗搁回灶台上。她盛了三碗,野菜团子捡了六个端出来——本来一人四个,多出来两个算明天的早饭。
甄守拙没怎么动筷子。野菜团子咬了半口就放下,粥喝了两口就搁那儿了。
甄氏也不多问,低头吃自己的。
甄诚抱着碗,眼睛在爹娘脸上来回转。他嚼着团子,嚼得慢,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想多嚼一会儿,好多看两眼。
吃到一半,甄守拙忽然开口:"今晚早点睡。"
甄氏抬头。
甄守拙没看她,盯着碗里的粥:"明天我再去李家寨一趟,老爷子落了地,得有人给他上药。"
甄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门槛后面,甄诚把碗放下,悄悄缩回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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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诚没睡着。
他是被父亲进门的动静惊醒的,一直缩在门槛后没挪窝。爹娘在灶房吃饭的时候他不敢动,怕被发现挨训。等甄氏收了碗进了灶房,甄守拙去了后院茅房,他才敢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眼皮开始打架。
但他没睡死。
灶房里的水声停了。甄氏擦了手出来,走到院里倒洗锅水。月光薄薄地铺下来,把她影子拖得很长。
她倒完水没回屋,蹲在井沿边歇了一会儿,嘴里念叨起来。
"……咱祖上也是出过人物的,当年甄家——"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屋里传来甄守拙一声沉闷的咳嗽。
甄氏话头一顿,擦擦手,进了屋。
甄诚揉了揉眼。他没听清母亲前面说了什么,只模模糊糊捞到"甄家"两个字。他不懂"祖上"是什么,但这两个字从大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让他心里发堵的味道——像爹端回来的药汤,明明是甜的,舌根却发苦。
甄氏进了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药柜最底层抽屉拉开的声响——那抽屉甄诚知道,是爹放贵重药材的,平时不让他们碰。甄守拙从里面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子上落了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
甄氏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你把它翻出来了?"
甄守拙没应声。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人参,油纸发黄,是十年前包上去的颜色。层层揭开,一股土腥气散出来,底下还带着一点苦。
百年人参。
甄守拙当年游方行医,路上碰见一个快断气的老药农。那药农穷得只剩一床破席子,身边就这一株参,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等着救命。甄守拙拿自己身上三副药换了回来,老药农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这参是给我孙子留的,他娘跑了,他爹也跑了,就剩这一株。
甄守拙把药给了老药农,参揣了回来。他原本打算把这参留给甄诚——那孩子打小体弱,等长大了入药补一补,底子能壮一些。
十年了,参还在,人还小。
甄氏伸手想去摸那油纸边角,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你打算……"
"埋了。"甄守拙说,"埋在枣树底下。万一……"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甄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她知道丈夫没说出来的半句是什么——万一贼来了,这东西不能便宜了那帮畜生。别的都能交出去,这株参不能。这是老药农的孙子没等到的东西,也是她儿子长大后的命根子。
甄守拙把参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他从灶房摸了把小铲,又从门口柴堆里抽了根半干的树枝当拐杖,开了后门出去。
甄氏跟到门口,没跟进去。她倚着门框看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回头往堂屋扫了一眼——
甄诚不在床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门槛后头看——空的。再往院里看,月光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正沿着墙根往枣树那边溜。
甄氏捂住了嘴,没喊出声。
甄守拙走到枣树下,先蹲下来看了看地形。这棵枣树歪着脖子长了十几年,树根拱起一块地皮,正好在菜畦尽头边上,离正屋远,离围墙近。他选了个位置,用铲子往下挖。
土硬。边陲的土都硬,尤其是入秋之后,雨水少了,表层结成一块一块的。甄守拙挖得慢,一铲下去只能翻起小半锹土。他挖得不深,半尺就停了。
坑挖好,他从怀里把木匣取出来,放进去。匣子刚好嵌在坑底,稳稳当当。
他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
月光把那株看不见的参照成了一个轮廓——木匣的轮廓,油纸的轮廓,参须的轮廓。他伸手把土一捧一捧盖回去,盖一层,用手掌拍实,再盖一层,再拍。
拍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他盯着自己手掌上沾的泥,愣了几息。然后把铲子往地上一插,伸手在枣树上掰了一根枯枝,连着几片叶子一起,抖落着撒在新土上面。
枯叶落在新土上,跟旁边的旧土分不出差别。
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身后有窸窣的动静。
甄守拙猛地回头——
七岁的甄诚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只脚叠在另一只脚上,头低着,像做错事等着挨打的样子。
"……我起来撒尿。"孩子小声说。
甄守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下,父子俩对视着。一个三十七八,一个七岁。一个浑身是草药的苦味,一个浑身是糙米粥的甜味。
甄守拙没骂他。
他走过去,蹲下来。
这一蹲,膝盖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那一声还脆。他伸出手,揉了一把甄诚的脑袋。那手掌粗糙得像树皮,揉在孩子细软的头发上,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
"娃。"
"嗯。"
"咱们甄家人,"甄守拙说,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壁院墙听见,"不靠祖上。"
他顿了顿。
"靠本事吃饭。"
甄诚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其实没听懂——什么叫"祖上",什么叫"靠本事"。他只知道爹的手很重,揉得他脖子有点歪,但揉完了之后,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散了一点。
甄守拙揉完,手搭在孩子肩膀上,没立刻收回去。他看了一眼枣树下那片和别处一模一样的土地,又看了一眼儿子。
"回去睡。"他说,"明天爹带你去李家寨。"
甄诚"哦"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爹,那树底下埋的啥?"
甄守拙没答。
他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把人往屋里赶:"别问了,睡你的觉。"
甄诚被赶回门槛里头,缩进被窝里。甄氏坐在床沿做针线,看他进来,没抬头,只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睡吧。"她说,"明儿还要早起。"
甄诚闭上眼。他听见后院里传来脚步声——是爹进来了。爹的脚步比平时沉,走到屋里,在床沿另一边坐下来,没躺,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屋里很静。甄诚闭着眼装睡,听见娘的针线穿过布面的细微声响,听见爹的呼吸比平时粗一些,听见窗外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睡不着。
但他不敢再睁开眼。
后院枣树下,一株用三副药换来的百年人参,正躺在半尺深的土里,等一个还不知道它存在的孩子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