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像两颗湿漉漉的黑豆子。
甄守拙手里的铲子差点脱了手。
"你——"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火气,"你个小兔崽子,不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
甄诚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着,半晌才开口:"爹,你埋什么?"
"埋……"甄守拙愣了一秒,旋即换了副口气,弯腰把铲子插进土里,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埋个屁。爹浇菜呢,浇菜。"
"夜里浇菜?"
"夜里浇菜凉快。"甄守拙一把拎起儿子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往屋里拖,"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跟爹出门。"
甄诚被拖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枣树一眼。新土上头那几片枯叶在风里微微打旋,看不出任何异常。
甄守拙把他塞进被窝,顺手把被角掖了掖。
"明天跟爹去李家寨,"他坐在床边,声音放软了,"给李爷爷上药,顺便让你认认路。"
甄诚眨了眨眼:"去李家寨?"
"嗯。"
"李家寨远吗?"
"不远,走一个时辰。"
"能买糖吗?"
甄守拙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能。"
甄诚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甄守拙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到儿子呼吸匀了,才轻手轻脚退出去。门带上的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甄诚——
七岁的小人儿缩在被子里,露出一截后脑勺。
甄守拙轻轻吐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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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甄守拙在前堂柜台后面,把一只灰陶罐从柜台下头搬出来。罐口压着的布掀开,里头是一堆碎银和铜钱。他一块一块摸出来,摊在柜台上,默数了三遍。
三两二钱碎银,四百二十文铜钱。
这是他半年的活命家底。
他把这些碎银重新用布包好,裹了两层,揣进怀里,又摸了摸——鼓鼓囊囊的一个包,硬邦邦硌在心口。隔壁巷子里的李屠户今早得杀猪,顺便给他带几根骨头回来熬汤。这些事他都提前想好了,安排得井井有条。
甄氏从灶房端出一碗热粥,两个杂粮馒头,外加一小包用荷叶裹着的干粮。她把干粮塞进甄守拙的褡裢里,又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吃两口。"
甄守拙喝粥喝得急,烫得龇牙咧嘴。甄氏在旁边看着,又咳了两声——她这咳嗽是老毛病了,断断续续好几年,家里拮据,没钱抓药。
"路上小心,"她蹲下来替甄诚拢了拢衣领,"见到寨里爷们儿嘴甜些。"
"知道知道。"甄守拙含糊应着,吞下最后一口馒头。
甄氏又咳嗽了一声,蹲在甄诚面前替他扣好领口的布扣。她手指瘦,带着药草洗不掉的淡黄色。甄诚仰着脸看她,觉得娘今天好像特别啰嗦。
"早些回来。"她说。
甄守拙在门口应了一声,一手拎着褡裢,一手牵着甄诚,跨出了门槛。
晨光还没把青石板街道照透。地面上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山脊线隐在一层灰蓝色的雾气里,偶尔有一两声鸡鸣。
父子两个顺着街往北走,路过王家的豆腐摊、路过赵记的铁匠铺、路过张屠户家门口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张屠户正蹲在门口磨刀,抬头看了一眼——
"甄郎中,这么早?"
"出门办点事。"甄守拙笑了笑。
张屠户"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磨刀。
甄诚拽着父亲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铺子——甄氏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望着他们父子的方向。
走出镇口的时候,甄诚忽然停下来。
"爹,"他仰起脸,"平安钱是干什么的?"
甄守拙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就是……给山上伯伯们的孝敬钱。"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交了钱,山上的伯伯就不会来找咱们麻烦。"
"那不交呢?"
甄守拙没说话。
甄诚等了一会儿,又问:"爹?"
"不交就不交呗。"甄守拙揉了揉他的脑袋,"咱们甄家人,不靠祖上,靠本事吃饭。走吧。"
他拉着儿子继续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开始只是一两声,零零碎碎,像远处的鼓点。紧接着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从青石板路的北面一路敲过来,在薄霜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回响。
几条土狗被惊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钻进门缝里。
街两边的摊贩、商贩、行人——本来慢悠悠开门做生意的,这会儿齐刷刷变了脸色,一个个缩回自家门里,门板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甄守拙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他下意识把甄诚往身后拢了拢,下意识又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三两二钱碎银,四百二十文铜钱,半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铺子的方向。
来不及了。
马蹄声已经在街口炸开。五骑,为首那个骑一匹枣红大马,马上坐着个黑脸汉子,络腮胡子,嘴角一颗黑痣,铁尺别在腰间,笑嘻嘻扫了一眼街两边的铺面——
铁嘴刘。
他勒马停在甄家药铺门前,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门楣。
"甄郎中,"他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了整条街,"出来说话。"
甄守拙已经转过身了,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他把甄诚往墙角一推,自己迎上去,双手抱拳。
"刘爷,您来得早——"
"今儿个涨价了。"铁嘴刘打断他,铁尺往马鞍上一敲,"三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甄守拙脸白了:"刘爷,上季不是……"
"上季是上季,这季是这季。"铁嘴刘眯起眼,络腮胡子底下的嘴一咧,"上头有人来查账,寨里要打点,兄弟们也得吃饭。你说是不是?"
甄守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出"上季才十五两"这句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呈上。
铁嘴刘接过,掂了掂。
掂完了,脸色一沉。
他解开布包,当街数了三遍。
三两二钱碎银,四百二十文铜钱。
"甄郎中,"铁嘴刘把布包往马鞍上一甩,"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刘爷,这是半年的——"
"半年的?"铁嘴刘铁尺往柜台方向一指,"你药铺里半年就攒三两银子?甄老实,咱铁嘴寨跟你打交道多少年了,你这底子我门儿清。"
他一挥手。
两名山贼跳下马,径直上前,一脚踹开甄家药铺半掩的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砰"地弹回来,又被一只带泥的马靴踩住。
整间药铺的气息在这一瞬骤然切换——从爹娘常年的药香味,变成了皮革与马汗的腥膻。
甄氏尖叫一声,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搂住甄诚就往墙角退。她蹲下来,双手捂住儿子的眼睛,手指在发抖。
甄诚在黑暗里听见前堂的声音——
药柜被拉出来,柜脚刮在石板地上,刺啦刺啦响。
药罐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铜钱罐被倒空,铜钱哗啦啦撒了一地。
米缸盖被掀开,几尺布头被扯出来丢在地上——那是甄氏攒了半年的布头,打算给甄诚做件冬袄的。
"没有!"甄守拙的声音从前堂传过来,陪着笑,陪着小心,"刘爷,真没有了,就这些——"
"让你家那口子别藏!"一个粗嗓门吼。
"没藏没藏,她一个妇道人家,能藏哪儿——"
一声闷响。
像是棍子打在肉上。
甄氏捂住甄诚眼睛的手紧了紧。
甄诚听见父亲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带着哀求的味道。
"刘爷,求您……这是给孩子过冬的……"
"过冬?"铁嘴刘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前堂飘过来,"过冬的事弟兄们管不着。三十两,一个子儿不能少。"
又一声闷响。
甄守拙闷哼一声。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尖嗓门的山贼忽然说:"大哥,听说甄家有一株老参,是拿三副药换来的——"
甄守拙的声音忽然变了——
"别!"
太迟了。
那个尖嗓门的山贼已经往后面走。他穿过灶房,踩过甄氏晾的萝卜干,推开后门,直奔枣树下。
甄守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追过去——被另一个山贼一棍打在背上,踉跄两步扑倒在地。
那个山贼在枣树下蹲下来。
他像是早知道位置似的,三刨两刨,新土翻开,露出一个油布包裹的木匣。
打开。
一株百年老参,须长色正,安安静静躺在匣子里。
山贼咧嘴笑了,抱着匣子就往回走。
甄守拙那一刻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撞过去,把山贼连人带匣子撞翻在地。匣子飞出去,老参滚出来,须子散了一地。
甄守拙扑过去,一把抢过参匣,死死抱在怀里。
"那是给孩子过冬的……"
他的声音又哑又颤,像喉咙里卡了根刺。
铁嘴刘闻声从堂屋踱到后院,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老参须子,又看了一眼抱着参匣蜷缩在地上的甄守拙,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老甄,"他蹲下来,铁尺在甄守拙肩上敲了敲,"弟兄们也不容易。你这参,借我使使,回头还你。"
"刘爷——"
"松手。"
"那是我儿——"
"松手。"
甄守拙抱着参匣不松手。
铁嘴刘的眼神从冷漠转成不耐烦。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抽出腰刀的山贼。
那个山贼会意,刀尖一转。
甄诚看见刀光一闪。
他看见那柄刀从父亲背后透出来——刀尖带着血,从前胸穿出,殷红的、还在往下滴的血。
他看见父亲的眼睛忽然变得很大很大。
他看见父亲抱着参匣的手慢慢松开——一根指头,两根指头,参匣从怀里滑下去,"咚"一声砸在地上。
他看见父亲的目光穿过那把刀,穿过那几个山贼,穿过铁嘴刘——
最后定在墙角那个被母亲捂着眼的、矮矮小小的影子上。
甄守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背砸在新翻开的泥土上,老参须子沾了一手血。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望着墙角的方向,瞳孔慢慢放大。
甄氏尖叫一声,松开捂着甄诚眼睛的手,扑过去。
"守拙!守拙!"
她扑到丈夫身上,双手去捂他胸口的血,捂不住——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热的,腥的,一滴一滴砸在枣树下的新土上。
铁嘴刘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土。
那个动手的山贼把刀在甄守拙衣角上蹭了蹭,把血蹭干净,又插回腰间。
铁嘴刘弯腰,把地上的参匣捡起来,掂了掂,塞进自己褡裢。
他翻身上马,本已催马欲行——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勒马回头。
他看向墙角。
七岁的甄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父亲身边——也可能是甄氏松开手之后他自己走过去的。总之他蹲在那儿,脸被血溅了一片,眼睛睁得很大很大,望着铁嘴刘的方向。
铁嘴刘嘴角一勾。
他看了那孩子一眼——就那么一眼。
像看一只挡了路的小虫子。
像看一截可以随手踩断的枯枝。
然后他催马走了。
马蹄声渐远。铁嘴刘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雾气里。
甄诚蹲在血泊里,一声没哭。
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下去了。咽到嗓子眼里,咽到胸腔里,咽到最深最深的地方——
咽到骨头里去。
枣树下,甄守拙的尸体还是温的。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儿子的方向,瞳孔已经不会动了。
那只灰陶罐里的三两二钱碎银,被山贼顺手带走了。
柜台上的账本被撕了几页,丢在地上。
甄氏的哭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而七岁的甄诚蹲在那儿,望着镇口的方向——
他眼底映着的,是铁嘴刘临走回头那一眼的冷笑。
那一笑,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