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这年,甄诚学会了一件事:镇上没人欠他们家一条命。
那天夜里之后的事,他记得不全。几个画面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纸灰——娘扑过来,跪在血泊里,双手死死捂着爹胸口那个窟窿,一句话没有,捂到天亮;张屠户隔着半条街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铁嘴寨那帮人走了之后,街上静得只剩自家屋里头的喘气声。
下葬是隔壁赵木匠帮着张罗的。镇上没来一个人。
到第三日,灵牌撤了,白幡还挂着。
——
清晨的光从药铺半掩的门板缝里挤进来,照在堂屋地上一小片。纸灰被风吹散了些,角落里堆着一撮没烧透的纸钱边。檀香的味道淡到快闻不出来了,甄母还是跪在蒲团上,一捧一捧把灰往火盆里拢。
甄诚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街上已经有了人声。卖豆腐的梆子敲了三下——"笃、笃、笃"——挑担的脚步从东头往西头,慢悠悠过去。没有人朝甄家药铺门口看一眼。往日里这条街上最热闹的一处柜台,这会儿蒙着一层灰。
"娘。"
甄母没抬头。
"娘,缸里没米了。"
甄母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捧灰拢进盆里,慢慢直起身,膝盖在蒲团上跪出了两道红印。她没说话,过了几息,才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娘去想办法。"
"我去。"甄诚从门槛上站起来。他比同龄的孩子矮一些,可腰杆挺得直。
甄母看了他一眼。
——
吴伯是镇长家的老管家,来的时候咳了一声,才跨过门槛。
六十来岁的人,驼背,灰布长衫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一只蓝布小包袱。他没坐,把包袱放在柜台上,又咳了一声,才开口。
"柳氏,镇长让老奴来瞧瞧。"
甄母从织布房出来,手上还沾着线头。她谢过,把蓝布包接过来——打开,是二两白银,碎银,铸得不算规整,是镇上通用的成色。包袱底下还压着一封草纸简帖。
"镇长可还有别的话?"甄母问。
吴伯顿了一下。
"镇长说,甄大夫是为镇上积过德的人,镇上不会忘。"
他说完这句,把手往袖子里一缩。甄诚坐在门槛上,没抬头,也没说话,可他看见吴伯的眼神往堂屋那口还蒙着白布的棺材位置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吴伯没坐。茶没喝。话说完,脚步已经退到门槛外头。
"老奴先回了。柳氏节哀。"
甄诚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
——
"乡亲挂念,区区薄礼,略表寸心。"
甄母念完简帖上的十四个字,把草纸折起来,压在灰陶罐底下。灰陶罐是娘俩的命根子,里面是过冬前攒的最后一点碎银。罐子放在织布机后头的墙洞里,那洞原本是放剪刀的。
甄诚把那二两银子看了一会儿。
镇上给了二两。
铁嘴寨要的是三十两。
三十条命也填不满的窟窿,二两银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
甄诚抱着米口袋上了街。
米口袋是他娘用旧布头缝的,针脚密实,是她这辈子做得最细的活。米口袋空着。
青石镇只有一家米铺。三间门脸,柜台极高,挂着一块老匾——"福兴号"。柜台后头码着半人高的米袋,白花花的。掌柜王德福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剥花生,看见甄诚进来,花生壳停了一下。
"小诚啊。"
王德福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绕过柜台,胖脸上挤出一丝笑。
"你爹的事,我也难过。这几天铺子里忙,没得及去瞧瞧你们娘俩……"
甄诚仰着头看他。
"王叔,我想赊半升米。"
王德福的笑僵了一下。他搓了搓手,往柜台上靠了靠,声音压低了些:
"小诚啊,不是王叔不帮你。你家如今这情形——铺子开不下去了,万一赊了账,人跑了,王叔找谁去?"
甄诚没接话。
王德福又压低了半分:"再说——你家刚死人。我这铺子天天过客,街坊们忌讳。晦气不晦气的,传出去,我这生意也不好做……"
甄诚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说出那个"求"字。他也没哭。他把那口气咽回去了——喉结滚动了一下,连王德福都没注意到。
"打扰王叔了。"
甄诚转身就走。他没回头看王德福那双胖手——正缩回柜台底下,连米勺都没拿出来。
——
南巷的张家米摊在街尾拐角处,一块褪色招牌挂得歪歪的。
摊主张跛子是屠户老张的远房叔,腿脚不好,左腿短半截,撑着个小板凳坐在米袋后头。这会儿他正用簸箕扇米糠,米糠飘得满地。
甄诚在摊前站了许久。
张跛子没抬头,扇糠的手却越来越慢。慢到最后一簸箕扇下去,米糠飘都没飘起来。
"张叔。"
张跛子叹了口气。他没接话,弯腰从米袋里撮了一斗——半升,冒尖——又拿小勺多舀了小半勺,倒进甄诚递过来的米口袋里。
他没装袋,是"丢"过来的。
米袋砸在甄诚怀里,有点硌。米粒从袋口撒出几粒,掉在地上。
"下回……"张跛子把脸别过去,"下回就别赊了。"
甄诚抱着米袋往回走。
他没回头。
——
青石镇西郊,乱葬岗。
新坟前的黄纸被风吹得沙沙响,招魂幡歪插在土里,旗面皱成一团。坟头压着几张没烧尽的纸钱。
甄诚把米袋放在坟前。
他跪下去。膝盖硌在新翻的黄土上,凉。
"爹。"
他没说别的。
爹,没人替咱们出头。镇长派了个老头来,送二两银子,把咱们打发了。王掌柜连半升米都不肯赊——他怕咱家死人冲了他铺子的财。娘在屋里哭都没有声音。张叔多舀了小半勺米,把脸别过去,像是怕街坊看见。
甄诚盯着那张被风吹歪的黄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爹听见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这番话是说给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
风把黄纸吹起来,又落下去。
甄诚从坟前站起来。
他没真把米留在坟头——他弯腰又把米袋拎了起来。今晚家里就指着这点米下锅。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镇上走。
身后那张黄纸又飘起来,飘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脚边。他没回头。
——
织布房的灯油省着用。
甄母坐在织布机前,脚踏板一上一下,"咔嗒、咔嗒、咔嗒",节奏匀得像不会停的小钟。甄诚趴在一旁的小桌上,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甄。"
甄母停下手里的梭子,用梭子的尖端点了点小桌上的纸。
"这个字,先写上面。"
甄诚握笔的手有点抖。七岁的孩子,握笔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甄"字笔画多,最后一点他总是写丢。
"再写一遍。"甄母说。
她没责备。她把梭子重新架到织布机上,脚踏板又"咔嗒"响起来。
"你爹说,咱家不靠祖上,靠本事吃饭。"她一边织布一边说,"字要写不好,账也记不利索。"
甄诚又写了一遍。
最后一点,又丢了。
甄母叹了口气。她没再让甄诚写,把笔搁下,从织布机后头的小柜子里取出一把晒干的草药。
"认认这些。"
黄芪、当归、陈皮、甘草。
一味一味念过去。念错了,甄母不恼,再念一遍给他听。
——
往后数月,这便是娘俩的日常。
甄母白天织布,夜里也织布。织布机"咔嗒"到三更,灯油烧到只剩灯芯上一豆火。甄诚趴在旁边学字——从"甄"字学起,再学"守拙",再学"柳氏"。学完了自家的姓,便学草药的"黄"、草药的"芪"、草药的"归"。
他认字慢,但记得牢。
甄母的咳嗽越来越密了。
——
一日傍晚。
甄诚蹲在后院里拨弄一只晒草药的簸箕。簸箕底下压着一层还没晒透的陈皮。他拨着拨着,目光落在院角那口井上。
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口被一块青石板严严实实盖住,石板上又压着半截断了的木桩,木桩上钉着一枚生了锈的铁钉。
这口井,甄诚从小就知道没水。可他从没细想过——为什么没水,还要用青石板盖死?
"娘。"
甄母正在织布房里整线头。
"后院那口井,咋不打了?"
织布声停了一下。
甄母没立刻答。她手里那团线头被绕了两圈,又松开。
"……你爹走前一年,亲手把这井封了。"
她顿了一顿。
"他说……他说怕有人掉下去。"
甄诚看了一眼井沿那层青苔。厚得不对劲。他又看了一眼钉死的木桩。
"爹用啥封的?"
"青石板。又钉了根木桩。"
"井里有啥?"
甄母摇头。
"娘也不知道。你爹不让问。"
甄母说完这句,自己也顿了顿。她好像觉得这话没头没尾,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她把线头重新绕起来,织布机又"咔嗒"响起来。
——
入夜。
甄诚躺在药铺后屋的小床上。床板硬,被子薄,窗外的月光从破纸洞里漏进来一小块。
隔壁织布房的"咔嗒"声没停。
甄母今夜要教他认一味新药——附子。附子有毒,得炮制过才能用。她说过几天再教。她这几日咳得厉害,得歇一歇。
甄诚翻了个身。
"咔嗒、咔嗒、咔嗒。"
他盯着房梁上的一片黑影。黑影里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丝从这头拉到那头,颤颤的。
他想:娘咳得越来越密了。
他想:张叔那天多舀的小半勺米,到底是几粒?
他想:王掌柜那双手,缩回柜台底下,连米勺都没拿出来。
他闭上眼。
"咔嗒、咔嗒。"
那声音像一座不会停的小钟,一下一下,把他往梦里头推。
可他睡不着。
他脑子里有个画面——后院那口井,青石板盖着,木桩钉着,铁钉生了锈。
他不知道那口井底下有什么。
他不知道爹为什么要亲手把它封死。
他更不知道——十四年后,会有一样东西落进那口井里。
今夜他只记得:和气不生财。
——
织布声又响了一夜。
到天明时,甄母的咳嗽停不下来,帕子上有血丝。
她把帕子悄悄塞进枕头底下,给儿子熬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米汤里搁了几粒陈皮,是甄诚前日晒的那簸箕底下的。
甄诚接过碗。米汤烫嘴,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陈皮味苦,米汤却有一点甜。
"娘,你也喝。"
甄母摇头:"娘不饿。你喝。"
她转身又坐回织布机前。
甄诚端着碗没动。他看见母亲的后背瘦得厉害,肩胛骨从衣裳底下支出来,像两片薄刀。他又想起方才灶台边,甄母擦完嘴把帕子塞进枕头底下那一角——他瞥见了一小块暗红。
他把米汤喝干净,碗底的枣核磕在瓷上,"叮"的一声。
"娘,明天教我认附子吧。"
织布声顿了一下。
"……急什么。过几天再说。"
"我怕娘忘了。"
甄母没回头。织布机"咔嗒"了一声,又接上了。
"娘忘不了。"
——
月光从窗纸破洞里又漏进来一块。
甄诚把碗洗了,搁回灶台。他想:明天得上后山采点陈皮。娘的药快见底了。他又想:娘那个帕子上——好像有红。
可他没说。
他走进后屋,躺回那张硬板床上。隔壁织布声"咔嗒、咔嗒"还在响,一下一下,像一座不会停的小钟,把他往梦里头推。
这一夜他梦见爹还活着。梦里爹在灶上煎药,娘在织布,他蹲在药柜前磨那一味甘草。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甄诚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织布声还在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他不知道这织布声还能响多少个夜。他只知道,明天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