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清晨。
甄诚是被咳嗽声吵醒的。
不是他的，是隔壁屋的。
甄母的咳嗽从入冬起就没断过，先是白天偶尔咳两声，后来越来越密，到现在已经连夜里都在咳。甄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竖着耳朵听隔壁——只要还能听见咳，他就还能骗自己"没事"。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起来，隔壁没声。
甄诚披衣过去，推开半掩的门。甄母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白得发灰。她的眼睛半睁着，像是还没彻底醒，又像是醒了不想动。
"娘？"
甄母咳了一声，压在喉咙里，像是怕吵着他。
"粥熬好了没？"她问。
"还没。"
"那你去熬。"甄母慢慢撑起身，"我歇一会就好。"
甄诚看她撑着床沿的手在发抖，喉头动了动，转身出去了。
灶台前，他蹲下去点火。
点着了，火焰舔上来，灶膛里噼啪响。
他想起小时候。爹在的时候，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也是点火，灶台前蹲着，火光把他那张黑瘦的脸映得发红。那时甄母也在床上躺着——不是病，是刚生完他，躺着养身子。那时候他不懂事，只记得爹一边熬粥一边念叨："火候大了糊，火候小了稀，养孩子跟熬粥一个道理……"
如今这灶台前只剩他一个人蹲着。
甄诚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
接下来三天，甄母的咳嗽没有好转，反而更重了。
白天还能压着，到了夜里咳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第四天夜里，甄诚听见隔壁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忽然没了声音。他披衣过去一看——甄母趴在床沿，地上是一摊带血丝的痰。
甄诚蹲下去，看着那摊痰，血丝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暗红。
"娘。"
"没事。"甄母擦了擦嘴，声音比平时轻得多，"就是火气大。"
甄诚没说话。他把那摊痰用土盖了，转身出去。
——
第五天夜里。
甄诚从箱底翻出一本书。
那本书已经泛黄，封皮上写着四个蝇头小楷——《甄氏医札》。
这是他爹留下的。
爹活着的时候，这本书就压在书桌上。爹死后，甄诚收拾遗物时把它塞进箱底，再没动过。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爹一辈子没什么出息，连本医书都写得歪歪扭扭，蝇头小楷批注里夹着各种潦草的补充——"此方慎用"、"三岁以下不可服"、"此药须与生姜同煎，否则伤胃"——字迹潦草得像是怕被人偷学去似的。
甄诚七岁那年，父亲坐在桌前翻这本书的背影，他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他坐在父亲坐过的位置上，翻开第一页。
油灯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他翻到"咳嗽"一节。
书上写着——
"久咳不止，痰稀白者，属寒咳，宜用止咳平喘汤。方：麻黄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细辛五分。水煎温服，一日两次。"
甄诚盯着那方子看了半盏茶。
麻黄、杏仁、甘草、细辛——这几味药他认得。父亲的书桌上有个旧木匣，里面按格子分好了几十味常用药材的样品，他小时候就着那些样品认药，一味一味地认，认了三年才认全。
这几味药，普通药铺都有。
甄诚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
第二天清早，他揣着仅剩的三十文铜钱出了门。
巷口往北走二十步，是周掌柜的药铺兼杂货铺。三间连通的瓦房，柜台擦得发亮，墙上挂满了"祖传秘方"、"妙手回春"之类的金漆匾。铺子后面还带个小院，养着几笼鸽子。
甄诚还没进门，就被柜台后探出头的小伙计认出来了。
"哟，这不是甄家那小子吗？"小伙计嗓门不小，引得铺子里几个抓药的客人扭头看，"来抓药？"
甄诚懒得理他，径直走向柜台。
周掌柜——本名周福来，四十来岁，方脸，蓄着一撮山羊胡——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扫了甄诚一眼，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周叔，抓副药。"甄诚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搁，"止咳平喘汤。麻黄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细辛五分。"
周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认真看了甄诚一眼。
"甄家小子，你爹活着的时候都没来我这铺子抓过药。"周掌柜的声音不急不慢，"怎么，他死了，你倒来了？"
甄诚脸上挂着的笑淡了一瞬，又堆起来。
"周叔，您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客人？"周掌柜把铜钱拨到一边，拿起戥子开始称药，"你这点钱，连麻黄都称不起二钱。"
"差多少？"
"差多少？"周掌柜把麻黄往柜台上一放，眯起眼，"甄家小子，你爹当年给我爹看病，收了八钱银子。我爹心疼了十年。如今你跑到我铺子里来，想赊账？"
甄诚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周掌柜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周叔，"甄诚压低声音，"您去年腊月把老张家的猪肉账做成药材账，走了三十六两银子。这事儿，您不会忘了吧？"
周掌柜脸色变了。
"你——"
"账本我没动，但底子在我这儿。"甄诚伸手从柜台上把麻黄拿过来，"您掂量掂量，是这三十六两重要，还是我这三包药渣重要。"
周掌柜盯着他，手指在算盘上攥得发白。
一盏茶后，他把三包药渣拍在柜台上。
"滚。"周掌柜说。
甄诚把药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
回到家里，甄诚亲自熬药。
灶台前，他蹲着，盯着药罐里的水一点点翻花。药味冲上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药熬好了，他端到母亲床前。
"娘，喝药。"
甄母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没问是什么药，仰头灌了下去。
甄诚接过空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爹书上的方子。"他说。
甄母咳了一声，点点头，没说什么。
——
第一天，没反应。
第二天，还是没反应。
第三天夜里，甄母咳得更厉害了。
甄诚半夜被咳嗽声吵醒，披衣过去一看——甄母趴在床沿，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
他蹲下去，等着。
咳了半盏茶，甄母终于缓过来。她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暗红。
"儿啊。"她喘着气，"你……加量了吗？"
甄诚没说话。
他确实加了。
那本《甄氏医札》上，麻黄那味药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寒重者，可酌加半钱"。他第一次熬药时没敢加，第二次照着加了。
如今看来，加错了。
"娘……"
"没事。"甄母擦了擦嘴角，"再喝两天看看。"
甄诚看着她把那口带血的痰咽回去——没敢让他看见，悄悄用袖子挡住了。
——
半月过去。
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炭烧完一筐又一筐，甄母的病不仅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白天还能坐起来喝两口粥，到了夜里已经起不来了。咳嗽声整夜不停，夹着喘，夹着痰，偶尔夹着一丝血。
甄诚开始偷偷往外跑零工。
替人缝伤口、装神弄鬼卖狗皮膏药、替人写假账——能挣到的每一文钱都被他攒起来抓药。周掌柜那边他已经撕破了脸，再去只能挨骂，干脆换了个方向——镇东头的张跛子米摊隔壁，有个小药铺，铺子里有个姓陈的老头，耳朵背，要价没周掌柜那么狠。
半月下来，甄诚手里攒了不到一百文。
第一百零三天夜里，甄诚坐在灶台前，翻着那本《甄氏医札》。
油灯已经添过两次油了。
他翻到一个页角卷起来的页面——那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片，是他爹写的，字迹比别处更潦草：
"吾儿，若你翻到此处，为父已不在了。这本书是我半辈子所学，十成里你学到一成，便够养家糊口。切记——医者，仁心也。若只为赚钱，不如去当商贾。"
甄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书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
第二天清早，隔壁王婶端着一碗姜汤过来。
王婶丈夫早亡，膝下无子女，靠卖豆腐为生。隔着那半堵矮墙，姜汤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
"甄家小子，你娘这咳嗽……"王婶欲言又止，"要不，你带她去府城看看？府城有大夫。"
甄诚接过姜汤，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王婶，"他笑了笑，"府城多远，您知道吗？"
"……"
"一来一回少说要半月。我娘这样子，撑不到府城。"甄诚把姜汤端进屋，"而且——"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而且他连去府城的盘缠都没有。
——
甄母咽气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那天天还没亮，甄诚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他披衣过去，推开半掩的门。
甄母已经坐起来了。
她靠在床头的被垛上，脸上竟然有了血色——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红，像是最后一口气撑着。她的眼睛比这半个月都亮，亮得吓人。
"儿啊。"甄母的声音比平时响亮，"你过来。"
甄诚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甄母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干枯得像老树皮，骨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儿啊，"甄母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咱家祖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气力都憋出来。
"咱家祖上其实出过仙人——"
话没说完。
她的手一松，眼一闭，头歪向一边。
甄诚跪在床沿，手还被她握着。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
是雪。
青石镇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下来了。
——
院子里，甄诚跪在灵前。
没有棺材——他没钱买。灵前也没有香烛——他买不起。他只是跪着，手里攥着那本《甄氏医札》。
良久，他冷笑了一下。
"仙人？祖上？"他低声说，"骗谁呢。"
雪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
巷口，老张家。
甄诚推门进去时，老张正在案板上剔骨头。看见他进来，老张愣了一下。
"小子，你娘……"
"没了。"
老张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从里屋喊出老婆，又把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喊过来。三个人合计了一下，老张从后院拖出一口最薄的杉木棺材——那是给镇上没人收的孤老备下的，一直没人用。
"小子，这棺材算我赊你的。"老张拍了拍他肩膀，"等你将来有钱了，再还我。"
甄诚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口棺材的板——薄得能感觉到里面的木纹。
"往后打算怎么办？"
甄诚没答话。
他把那本《甄氏医札》往怀里一揣，扛起那口薄棺材，转身走出老张家。
雪还在下。
他走出南巷，踏入青石镇漫天飞雪的长街，往北走。
身后，老张家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雪里晃了两晃。
前方，长街尽头，漫天皆白。
甄诚扛着棺材，走进风雪里。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