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是空的。
那颗糖的味道,我彻底不记得了。以前闻过的柴火味、晒过的被褥味、秦知暖布包里糯米纸的薄甜——全像被人用刀子从脑子里剜走了一块,只剩一个干净的凹坑,连回音都没有。
我躺了半炷香,盯着房梁上悬着的蛛网发呆。骨灵没出声,我几乎以为它又睡过去了,直到我翻了个身,它慢悠悠来了一句:"疼不疼?"
"哪疼?"
"指骨。"
我下意识攥了攥右拳。骨节处传来细密的酸胀,像有人把碎骨茬重新拼在了一起,还没完全长牢。昨天那一拳的余震还留在手腕里,一活动就嗡嗡作响。
"疼。"我说。
"那就对了。"骨灵打了个哈欠,"不疼才要出事。"
我穿好衣服推开门,外头的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尽。我去领今日的活计,管事师兄看见我,眼神变了。他没像往常那样甩过来一张单子,而是上下打量了我半晌,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赵师叔叫你过去一趟。"
"哪个赵师叔?"
"外门就一个姓赵的。"管事师兄压低了声音,"那个……喝酒的。"
赵无极。外门执事里最没存在感的一个,整天拎着个酒葫芦蹲在后院墙根下晒太阳,弟子们当面叫他"赵师叔",背地里喊他"赵酒缸"。我进外门六年,他跟我说话的总次数不超过一巴掌——每次都只有两个字:"让让。"
我走到外门后院时,他果然蹲在老地方,背靠一截断墙,酒葫芦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看天。晨光从屋檐斜切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来了?"他没转头,随手拍了拍身边的青石板,"坐。"
我坐下去。他递过来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闻不出味——不,我闻不出任何味了。但我看见碗沿上飘着几粒米白色的东西,像是醪糟。
"喝。"他说。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甜的、酸的、酒糟的醇厚——统统没有。液体的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只剩触感,像喝了一口温白水。
赵无极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评价我喝酒的表情。他笑了笑,眼角堆起几道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昨天那一拳,"他说,"谁教你的?"
"没人教。"
"胡扯。"他啐了一口,"筑基三层的护体灵气,一拳砸碎。你入外门六年,连炼气三层都没到,昨天突然就筑基了?你当我看不见?"
我端着碗没吭声。
赵无极又笑了笑,这次笑声短了些,像叹气的前奏。他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仰头对着天说:"你爹叫陆远山,对不对?"
我的手顿了一下。瓷碗里的醪糟晃了晃。
"别紧张。"他把酒葫芦盖好,塞进怀里,"你爹以前跟我喝过酒。就一次,十七年前,在城外一个破茶摊子上。他穿着一身灰衣裳,怀里揣着个刚满月的小崽子——就是你。"
我看着他。他还在笑,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没半点醉意,清得像深冬的井水。
"他那天托了我一件事。"赵无极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让我照看那个崽子一眼。就一眼。不用多管,别让他饿死就行。"
"我爹……"我的声音自己飘出来,比我想象的要哑,"他怎么死的?"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外门弟子练功的吆喝声,一下一下,像砸在木桩上的锤子。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到我面前。
一枚铜钱。磨得薄了,边缘发亮,中间方孔被穿了一根红绳,绳头已经起了毛边。我接过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像用刀尖临时划上去的:
"别找"
"这是他托我那天,塞给我的。"赵无极说,"说等你长大了,要是问起来,就把这个给你。就一句——'别找'。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捏着那枚铜钱,手指发颤。红绳上的毛边蹭过我的指腹,痒得像蚂蚁爬。我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但骨灵在我脑子里轻轻"嘘"了一声。
"别问太多,"骨灵说,"他现在不会全告诉你。他还不够信你。"
我把铜钱攥进掌心,揣好。赵无极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重,但掌心里的热度透过衣服渗进皮肉,带着一股老茧的粗粝。
"行了,说正事。"他收回手,语气松下来,又变回那个懒洋洋的酒鬼,"你昨天打了何冲。他师傅张长老今早递了话,说'外门杂役当众殴打内门亲传,坏了规矩',要废你修为,逐出山门。"
我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了。意料之中。
"但我没签。"赵无极说,"我跟他们说,给你一次机会——三个月后是青云宗升格大考。你从杂役升到正式外门弟子,这事就算了。升不上去,该废废,该赶赶。"
他转头看着我,那一眼很长,像在判断一个货物值不值得压注:"三个月,你现在筑基一层。升格大考最低门槛是筑基三层。你不仅要升到三层,还要在擂台上赢过至少两个筑基四层的内门候补。能干吗?"
"能。"
赵无极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团:"行。那从明天起,每晚亥时来后院。我教你修。"
"你?"我下意识脱口而出。一个连外门弟子都嫌弃的酒鬼执事,教我修?
赵无极没恼,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一滴。那滴酒液落在他掌心的瞬间,忽然凝成一颗冰珠,在晨光下泛出淡金色的光,像一颗会呼吸的琥珀。他一翻手,冰珠落入我面前的粗瓷碗里,撞出叮的一声脆响。
"筑基五层。"赵无极把酒葫芦收好,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巅峰的时候是金丹。现在废了大半,但教你三个月筑基,够用了。"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散漫,脊背微驼,和往常那个拎着酒葫芦晒太阳的醉鬼一模一样。但我盯着碗里那颗冰珠,它还在慢慢融化,金色的光一丝一丝渗进醪糟里,把浑浊的米酒照得像装了琥珀。
"这人有点意思。"骨灵说,"他藏得不比那姓沈的丫头浅。"
我没理它。我把那碗加了冰珠的醪糟一口喝完,滚烫的液体灌进喉咙,我尝不出甜,但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胃里扩散开,像有人在我身体深处点了一盏灯。
那天傍晚我回到住处,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是上好的雪浪笺,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翅膀上压着一道浅浅的墨痕,像是被人临时改过。
我拆开纸鹤。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收笔时带了点颤:
"你拳上有伤,今晚子时,后山老槐树。我给你带药。"
没署名。但纸上的墨香淡得像隔夜的雪,我闻不见,可我认得那股味道——那是我七岁那年,小乞丐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
她擦过糖渍的指尖凉意,又浮上我嘴角。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三颗糖搁在一起。秦知暖的糖还剩两颗,糯米纸裹着,被我体温捂得软塌塌的,像快化了。
"去不去?"骨灵问。
"去。"
"不怕她给你下毒?"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因为这一次,骨灵的语气里没有调侃。它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后山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晃了晃枝桠,叶片摩挲的声音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我推开门,沿着石子路往后山走。
掌心那条黑色纹路又开始发烫了,一收一缩,和昨夜一模一样。像有人在那一头,一下一下攥着我的手。
我加快步子,把夜色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