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墙根下,赵无极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子不大,刚好容一个人盘腿坐进去。圈边用了朱砂混着酒水画的,暗红色的线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画完之后把笔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我努努嘴。
"坐进去。"
我看了看那个圈,又看了看他。他脸上没有昨天那种懒散的笑,嘴角平着,眼睛里也收起了醉意,像一把刀慢慢从鞘里抽出了一截。
"脱了上衣。"他说。
我脱了外袍,光着膀子坐进圈里。晨风灌过来,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赵无极绕着我走了一圈,像看一匹刚牵出来的骡子,目光从我肩膀一路扫到指尖。
"你右手拳骨碎了三小块,左肩胛旧伤没褪,右肋第三根骨裂过但自己长歪了。"他蹲下来,戳了戳我的右肋,"疼?"
"有一点。"
"那是歪了。"他收回手,面无表情,"骨裂之后没正位就继续用,长歪了就废了。以后你出右拳,这一截骨茬会一直磨你的筋脉。磨到三十岁,你这条胳膊抬都抬不起来。"
我攥了攥拳头。果然,骨节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疼,像有人拿砂纸在里面来回蹭。昨天打何冲那一拳的后患,比我想象的深。
"所以今晚的第一课——"赵无极站起来,从墙根拎起一只铁锤,锤头有拳头那么大,通体乌黑,像炉子里烧了三天三夜的铁,"重新长。"
他走到我身后。我没看见他做什么,只听见嗡的一声低响,像琴弦在极远处绷断了。然后一道金光从头顶灌下来,直直落在我右肋的位置。
"这是归元术的第一层——拆骨。"赵无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会用灵气把你长歪的骨茬拆开,然后逼它自己重新接。这过程里你不能动,不能晕,不能叫。但凡你泄了一口气,骨茬就会歪得更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好。
咔。
一声闷响从肋骨深处炸开。我整个人像被攥紧的抹布一样绷直了,牙关咬得咯吱响,太阳穴突突跳。那种疼不是挨一拳的疼——那是有人把钉子打进去又拔出来,再打进去,再拔出来,每一次都带着骨屑的沙沙声。
冷汗从额头淌进眼睛里,火辣辣的。我死死盯着面前的青石板,数石板上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那阵疼忽然退了,像潮水落下去,留下一层白茫茫的余震。
"好了。"赵无极拍了拍手,"休息一炷香。"
我张着嘴大口喘气,后背上全是汗,沾了一层尘土,又黏又痒。我低头看右肋,皮肤表面一片光洁,没有血,没有破口,但骨头深处有一种新鲜的热度在蔓延,像刚浇了热水。
"接下来左肩。"
那晚我总共拆了三块骨头。右肋、左肩胛、右拳指骨。每拆一块,中间歇一炷香,凑够一炷香就继续下一块。赵无极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站在我背后挥锤挥了两个时辰,到第三块拆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铁锤靠回墙根,蹲到我面前,递过来一碗水。我接过去灌了一口,温白水,什么味都尝不出,但喉咙里干裂的刺痛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
"明晚继续。"赵无极把碗收回去,"你身上还有七处骨裂旧伤。全部拆完重新长,需要十天。十天之后,你的肉身才算回到'能用'的状态。才能开始正式练逆尘诀的体术。"
"逆尘诀?"我抬头。
"就是骨牌里那东西。"赵无极从怀里摸出酒葫芦,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你骨灵告诉你的功法叫逆尘诀,对吧?"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骨牌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剩皮肤下一条隐约的黑色纹路。骨灵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它在颅骨深处动了一下,像被人叫了名字。
"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赵无极把酒葫芦塞回怀里,"你爹当年修的就是这个。他修到了化神。"
化神。整个青云宗上上下下,如今只有老掌门一个人站在化神门槛上。而我爹——一个穿着灰衣裳在破茶摊子上喝醪糟的男人——曾经摸到过那道门。
"那他现在呢?"
赵无极站起身,背对着我拍掉裤腿上的土。月光从他肩头斜照下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碑文:
"骨牌反噬吞了他半条命。他散功之前来找我,把那枚铜钱塞给我,然后往南走了。走的时候身上只剩一百七十斤骨头。"他停了一下,"那年你刚会走路。"
我攥着碗的手紧了紧,粗瓷的边沿硌进掌心,钝钝地疼。
"行了。"赵无极摆摆手,"明天亥时再来。今晚睡足,明天有得拆。"
他说完拎着酒葫芦慢悠悠走了,步子依旧散漫,脊背微驼,像所有醉鬼一样晃晃荡荡消失在院门外的月色里。
我坐在那个朱砂圈里,浑身骨头发烫,像刚被人从炉子里捞出来。右拳上沈青黛缠的绷带已经被汗浸透,我低头想拆开重新裹,却发现绷带被她打了个我没见过的结——一拉反而更紧了。
"别动。"骨灵忽然开口,"那是她故意打的。解不开,你越拽越紧,她就知道你换过药了。"
我没再动。我把拳头搁在膝盖上,仰头看天。今晚星星很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幕,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骨灵。"
"嗯。"
"我爹……当年为什么散功?"
骨灵沉默了一瞬。然后它说:"为了护住你娘。"
"我娘?"我猛地坐直,"我娘不是病死的?"
"她不是病死的。你爹散功那天,把骨牌上所有的反噬锁转到了自己身上。你娘身上的那部分他替了,你身上的那部分他也替了。"骨灵的声音忽然轻了,"代价是他化神境的修为散得干干净净,变成凡人。然后他抱着你走了七天七夜,走到青云山脚下,把你托给了外门一个扫地老头。"
"那老头是谁?"
"死了。十年前死的。你爹临走前把骨牌塞进你嘴里,告诉那个老头:'等他十二岁,带他去后山寒潭,让水淹他一回,骨牌自己会认主。'"骨灵嗤笑了一声,"可惜那老头没等到你十二岁就病死了。你多等了五年。"
我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我攥着右拳的绷带,指腹蹭过那个解不开的结。她打的结,我解不开。我爹留的秘密,我拆不完。
远处主峰的灯火还亮着。我忽然想起沈青黛那天蹲在老槐树下,低着头给我上药的样子,她的睫毛在油灯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影子,像一道弯弯的伤疤。
"我娘叫什么?"我问。
骨灵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又睡过去了,它才轻轻说了一句:"等你拆完十根骨头,我再告诉你。"
我闭上眼睛,后背抵住断墙,骨头深处的热度一波一波涌上来,像潮水拍岸。风从墙头翻过,带着山间松脂的涩味——我闻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明天亥时。还有九根骨头。
我攥紧拳头,绷带底下那条黑色纹路跳了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