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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8 08:18:22

周阿姨和苏婉爸爸那些裹挟着怨怼的争吵声无数次在苏婉的脑海里盘旋。

尖锐得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着苏婉本就紧绷的神经,苏婉始终没能忘记那天阿姨和爸爸对峙的模样,更忘不了爸爸当时紧锁的眉头、眼底翻涌的窘迫与无奈,那复杂沉重的神情这么多天来一直刻在苏婉的记忆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苏婉始终认为周阿姨的离开跟苏婉有特别大的关系,是苏婉连累了爸爸的感情生活。

从那之后,苏婉生活里的每一天都过得格外小心翼翼:说话时刻意放轻语气,做事时反复确认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不管在哪里连吃饭都不敢多夹一筷子显眼的菜,生怕自己的任何举动掀起新的波澜。

苏婉打心底里不想让爸爸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更不愿看到爸爸因为苏婉的存在、因为苏婉的琐事陷入两难的境地。

苏婉心里始终清楚,家里本就不宽裕,能咬牙供苏婉踏进校园读书,已经是拖着本就拮据的日子负重前行,给这个家添了数不清的麻烦,这份藏在烟火琐碎里的沉甸甸的恩情,苏婉这一生都会牢牢刻在心底,半分不敢忘却。

眼看着掰着手指头数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要办理新生入学的日子。

之前和爸爸随口提过的要准备的床单被褥、新的笔记本、住校要用的洗漱用品,还有上学当天要背的新书包,爸爸始终没能给苏婉买回来。

连一通提醒苏婉置办开学物品的电话都没有打过。

苏婉静静地站在自家堂屋的门槛边往小巷口的方向望了好几次,最后也只是默默低下头,转身去整理角落里那堆旧物件——苏婉甚至没有半点难过的余裕,因为从很久之前苏婉就不敢再对任何人抱有多余的奢望,更不敢期盼会有人特意回来,替苏婉把开学住校需要的那些必需品都置办妥当。

午后的日头正盛,蝉在院外的老槐树上拖长了调子叫个不停,弟弟妹妹头挨头挤在里屋的凉席上睡得正沉,小脸蛋上还沾着点刚才吃西瓜留下的红印子。

突然“砰砰砰”几声响亮又急促的敲门声砸在大门上,一下子就把睡梦中的两个小家伙给揉醒了,他们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要坐起来,苏婉连忙轻手轻脚地顺了下耳边散落的碎发,快步冲着门口走过去,隔着门板压着音量问了一声:“谁呀?”

“是我呀,囡囡,我是姑姑,快给姑姑开开门。”

这熟悉的声音像一块温软的石头猛地砸在我心上,苏婉甚至愣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指颤巍巍地握住门闩,慢慢把那扇有些发旧的铁门拉开。

姑姑跨进门槛之后,目光慢慢把苏婉他们这个不大的小屋四处环顾了一圈。

墙根堆着弟弟的旧玩具,矮桌上还摊着苏婉昨天晚上整理的半摞旧本子,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紧紧拉住苏婉的手腕,牵着苏婉走到堂屋中间的布沙发上坐下,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苏婉,攥着苏婉的手始终没松开,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苏婉瞧着这略显沉滞的气氛,下意识地就学着之前大人来家里做客时妈妈的样子,挣了挣手想站起来去给姑姑倒一杯晾在瓷壶里的凉白开,结果姑姑却微微用了点力,一下就把苏婉摁回了沙发坐垫上。

姑姑那双熬得有些泛红的眼窝里很快蓄满了泪,两眼泪汪汪地盯着苏婉,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点藏不住的心疼开口问到:“明天就要去学校办入学了,住校需要用的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苏婉指尖不自觉地抠着沙发边缘磨出来的毛球,眼神躲躲闪闪地不敢落在姑姑的脸上,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嗯……都够用的,姑姑你不用担心我。”

“来,乖囡,跟姑姑说实话,让我好好看看,”姑姑坐得离苏婉更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不容我糊弄的认真劲儿,“你好好想想,还有啥缺的、需要买的,都跟姑姑说。”

苏婉屁股像粘在了沙发上似的,半天坐着没动也没开口,喉咙口却堵得发慌。姑姑瞧着苏婉这副样子,声音又放沉了些:“是不是根本就没准备好?”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一下就戳破了苏婉强撑了好几天的那点伪装,憋了太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苏婉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掉。

姑姑张开胳膊把苏婉轻轻搂进怀里,拍着我的后背,温热的眼泪也跟着落在了苏婉的发顶,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安安静静地流了好一会儿眼泪。

姑姑起身带着苏婉他们姐弟三个出了门,从东街到西街,城里城外转了好几圈,给苏婉制备的奇奇全全。连卫生巾和创可贴都买了几大包。

还给小军和小月买了换洗衣服和零食。苏婉知道姑姑家本不富裕,每日也是省吃俭用,给自己花这么多钱肯定去雪上加霜。苏婉手里提着东西,心里难过极了。

姑姑抬手将鬓角被汗濡湿的几缕碎发稳稳别到耳后,粗糙的掌心轻轻牵住我们姐弟三个刚摸过门框、沾着点门外夏末暑气的小手,抬脚出了小院门。

从沿街挤着摊贩叫卖声、混着新鲜果子气的东街慢慢晃到飘着老酱园醇厚酱油香的西街,又顺着城里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绕到城外藏着杂货铺的老巷口,前前后后兜兜转转走了好几个圈。

但凡苏婉开学住校能用到的细碎物件,全都仔仔细细给我置办得一应俱全。连苏婉自己攥着衣角憋了半天都没太好意思开口提的卫生巾,还有平日里跑跳容易磕碰划伤要用到的创可贴,姑姑都挨着货架对比了保质期和款式,各挑了几大包扎扎实实塞在鼓囊囊的购物袋里。

转头姑姑又掀着布帘拐进巷口的童装铺子,给跟在苏婉身后踮脚瞅货架的二宝儿和球球挑了好几套摸起来软乎乎的纯棉换洗衣服,还往他俩怀里塞了满满几袋印着卡通图案、平时孩子们很少能吃到的包装零食。

苏婉心里比谁都清楚,姑姑家本就不宽裕,平日里过日子是实打实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顿顿饭桌上的荤菜都要按着人头数省着吃,眼下为了给苏婉置办这些东西大手大脚花出去这么多钱,无异于在本就拮据的日子上雪上加霜。

苏婉手里拎着塞得满满当当、坠得手腕发沉的购物袋,指节都因为攥得紧而微微泛白,心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温热水的旧棉花,沉得发闷发紧,难过得鼻尖没忍住一阵阵泛酸,连眼眶都跟着悄悄热了起来。

残阳把马路的影子拉得很长,姑侄儿们的脚步踩着满地细碎的金光,鞋边沾着些午后刚落的桐树碎叶。“走,我们回家。”

姑姑手里还攥着刚从教务处替苏婉领回来的新书新本,指腹磨着那页印着重点班字样的纸边,她走在我身侧,脚步放得比平日里缓些,声音裹着傍晚拂过的风飘过来。

姑姑侧过脸看向苏婉,鬓角几缕被汗浸湿的白发贴在脸颊边,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郑重,又掺着点怕吓着苏婉的软和:“开学咱们可得好好读书哦,千万别因为大人之间那些乱糟糟的琐事,分了心,耽误了自己的学业。

你可要知道啊,能考上这个重点班,真的太不容易了,我的傻孩子。”

苏婉跟在姑姑半步之后,脑袋像捣蒜似的连连点头,鼻尖还能闻见姑姑袖口沾着的、从地里带回来的麦秸香。

没等把话说出口,苏婉便在心里暗暗攥紧了拳下了决心:往后一定要拿出像样的成绩来,绝对不能让为自己操碎了心的姑姑失望半分。

傍晚的天光正一点点往窗根底下沉,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自行车轮碾压砂石路的声响。

苏婉刚扒着门框要迎出去,就看见爸爸掀着门帘跨了进来,肩背还沾着点外头赶路的浮尘,眉头拧得紧紧的,整个人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苏婉爸爸把帆布包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放,抬眼扫过墙角苏婉今天下午刚拆封的新笔记本、桌角码着的几支新买的钢笔,语气沉得像浸了凉水的铁块,开口的声音带着压了一路的火气:“这都谁给你买的?谁让你乱花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没等我攥着笔的手反应过来,他接下来的话更是一句句砸在苏婉耳边上:“告诉你啊,阿姨走了,往后不能再给咱们家做饭了。还有你,也别想着申请住校那事了,每天早晚自己骑车上下学,往后放学回来,你们姐弟三个就自己搭伙做饭凑活吃。等我之后碰着合适的阿姨,再重新找个人来给你们搭把手做饭。”

我前一秒指尖还沾着刚贴完新课本封面的胶水,脑子里正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开学之后的新生活:刚考上的那所初中有敞亮的新教学楼,住校的话一个学期才回一次家,终于能躲开家里总绕得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氛围,想着想着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可爸爸这几句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晴天霹雳,结结实实把苏婉从满溢的喜悦里猛地砸回了冰凉的现实。

苏婉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眼眶明明一下子就热了,最后却反而扯着嘴角笑出了声,心里头不住地泛着酸:可真是太天真了啊,苏婉还以为自己熬了那么久熬夜刷题考上初中,就能顺理成章躲开这个总让人喘不上气的难过的家,之前在心里盘算了几百遍的住校、一学期才回来一次的念头。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痴梦罢了。

苏婉站在院子的青石板中央,目光死死地黏在墙角那辆蒙着薄尘的旧自行车上,指尖在身侧攥得泛白,很久很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爸爸提出的话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口,道理苏婉半句都没法认同,可看着他们被生计磨得布满风霜的脸,苏婉到了嘴边的反驳最后还是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半分也没能说出口。

从初一开始,苏婉的每一天都是在天刚蒙蒙亮时就醒过来,厨房里的柴火又重新噼啪作响,苏婉揉着惺忪的眼睛焖上米饭、就着光炒上简单的素菜,等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再挨个把睡得正香的弟弟妹妹叫醒,盯着他们把饭吃完,把他们的书包挎在胳膊上,牵着他们的小手走过那条满是碎石的土路把他俩送到小学门口,苏婉才敢转身往自己的初中校园跑。

经常是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新课,苏婉笔尖记着笔记,思绪却已经飘回了家,盘算着中午的米面够不够,是要炒土豆丝还是煮点稀粥。

到了上晚自习的时候,教室的吊灯晃着暖黄的光,苏婉盯着摊开的课本却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心脏一直悬在半空里。

总忍不住担心家里的门有没有锁好,弟弟妹妹有没有怕黑偷偷哭,是不是已经乖乖钻进被窝盖好了被子。

两年半的初中时光晃过去,课本上的知识点我没几个是真正学透记牢的,大半的心思,全都拴在了家里两个小小的身影身上。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熬得人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好在还有住在邻村的姑姑,隔三差五就会挎着篮子过来,给苏婉他们塞几个热鸡蛋、添上半袋零食,带一些馒头,馅饼,有时还会带几尺新布给我们缝补衣裳,这些细碎的暖意,才让他们清苦的日子多了几分明亮的色彩。

也正因如此,每一次学校放假的通知,都成了我心底最期盼的事情——只有假期来了,苏婉才能多分出些心思好好守着弟弟妹妹,不用再在上课的时候,还揪着一颗心两头牵挂。

初中那本该肆意叛逆、敢和世界呛声的年纪,苏婉没有像身边同龄人那样染奇怪的发色、偷摸躲在巷口吃辣条、对着父母的唠叨摔房门撒气;本该满是青春活力、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年纪,苏婉也没有在课后和同学挤在操场打羽毛球、趴在走廊栏杆上叽叽喳喳聊最新的动漫、攒着零花钱买好看的笔记本和笔;本该满心向往着闪光未来、憧憬着属于自己的美好时光的年纪,苏婉更没有偷偷规划过毕业旅行、畅想过要去哪个城市读高中、攒着细碎的心事写进带锁的日记本里。

苏婉的生活从清晨天刚蒙蒙亮就被捆在了灶台边,放学铃一响就攥着书包往家冲,眼里永远有擦不完的桌子、洗不完的碗,还有跟在身后总哭唧唧要哄的弟弟妹妹。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苏婉转得晕头转向,连喘口气的空隙都少得可怜,久而久之,一个念头像藤蔓似的在心底扎了根:不想再读书了。

其实苏婉的成绩从来都不算差,班里七十多个同学,苏婉总能稳在三十多名,一直是老师眼里不用太操心的中上等生。

那天苏婉攥着皱巴巴的书包带,站在班主任办公桌前,指尖都捏得泛白,面无表情地从嘴里蹦出那句:“老师,我不想念了。”

话音刚落,刚才还在改作业的老师猛地停下了笔,原本舒展的眉头一下子紧紧皱成了结,他完全褪去了平日里站在讲台上的严肃模样,往前探了探身,语气是苏婉从未听过的柔和亲切:“怎么了孩子?是在学校过得不开心吗?还是有同学欺负你了?就算是哪次成绩没发挥好也绝对不能灰心啊,初三这一年多关键,咬咬牙熬过去,往后的路才能走得更宽,你这么聪明,再多用点功,肯定能冲到前面去的。”

他拉过身边的椅子让苏婉坐下来,又给苏婉倒了杯温水,一句句关切的话裹着暖意往我耳朵里钻。

可苏婉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磨起毛的鞋尖,从头到尾没有给出半句回应,像是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铁了心要把所有的暖意都挡在外面。

最后只是梗着脖子,把一句冰冷的话直直地甩给了愣在对面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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