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把退学申请表叠成最小的方块,塞进校服裤兜最深处。
那张表在她兜里已经揣了三天。
教导处的王老师给了她,说:“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拿来”。
她想好了——想好了。
十五岁,够了。
她的同学里有人十四岁就出去在奶茶店打工了,一个月两千八,管两顿饭。两千八,够弟弟一个月的午饭钱,够妹妹半学期的辅导资料,够父亲少值两个夜班。
值得。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老陈又一次敲了敲她的课桌。
“苏婉,出来一下。”
苏婉合上课本,跟着老陈走出教室。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她去过太多次了——一开始是因为成绩,后来是因为考勤,再后来是因为什么都不为,就是“聊聊”。
老陈给她拉了一把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从保温杯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去年买的,白色帆布,现在灰得看不出底色,右脚拇指那个位置磨出了一个洞,隐约能看到袜子。
“王老师跟我说了。”老陈终于开口。
苏婉没应。
“你跟家里人说了吗?”
“说了。”
“你爸什么态度?”
“他……”苏婉顿了一下,“他没说不行。”
其实父亲说了。那天晚上他把筷子拍在桌上,说:“这怎么行”。然后小牛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要不……再商量商量?”父亲瞪了她一眼,小牛就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苏婉看着小牛低下去的后脑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妈妈还在,她会怎么说?
妈妈一定会说“好好读书”。
妈妈每次回来看她们都这么说,每次都带着愧疚的眼神,每次都往她兜里塞钱。
妈妈的钱苏婉收了,但妈妈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因为她收钱的时候就在想:你走了,凭什么还能决定我怎么活?
“苏婉。”老陈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你这次月考,语文九十一,英语八十八。你不是学不进去,你是没心思学。”
苏婉抬起头。
老陈五十多岁,头顶秃了一块,眼镜片上全是划痕。他教了三十年书,带过的学生能坐满一个礼堂。苏婉是他带的第二十三届学生里唯一一个让他主动找家长谈话超过五次的。
“陈老师,”苏婉说,声音很平,“我跟你说这些没用。你不知道我家什么情况。”
“我知道一些。”
“你知道弟弟晚上哭着找妈妈吗?你知道我爸上个月工地摔了,腰伤了还去上工吗?你知道小周阿姨,小牛阿姨——”她突然刹住,咬了一下嘴唇。
老陈等着。
“你知道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煮粥吗?”苏婉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妹妹的鞋小了两个码她不吭声因为怕花钱吗?你知道我上次买卫生巾是用的是第一个阿姨——就是我后妈——留下的半包吗?”
她说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不是大哭,是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膝盖上,校服裤子洇出深色的圆点。
老陈没递纸巾。他只是把保温杯推到她面前。
苏婉自己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擦了擦脸。
“我跟你讲个故事。”老陈说。
苏婉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小时候,家里七个孩子。我是老五。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在矿上。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大哥已经出去干活了,供我二哥读高中。轮到我的时候,家里没钱了。我大哥跟我说,老五,你别念了,下来帮我。”
苏婉抬头看他。
“我没听他的。”老陈说,“我偷了我妈藏在柜子里的五块钱,跑了。跑到镇上我姑姑家。我姑姑收留了我,条件是每天放学帮她喂猪。我就那么念完了初中,考上了师范。”
他喝了口水。
“后来我大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记得。他说——“你走了,谁帮我干活?”
苏婉的鼻子猛地一酸。
“我懂你的处境。”老陈放下杯子,“你不是不想念,你是觉得你念书,给家里增加负担,可是你走了,这个家就塌了。你其实是家里那根柱子。”
苏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擦。
“可你十五岁,”老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你这么小,你连自己都撑不住,你怎么撑一个家?”
苏婉的嘴唇抖了抖。她想说:“那怎么办”,想说:这个家总得有人撑”,想说:“我在家不挣钱还花钱”。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退学表先别交。”老陈说,“你回去,再想想。”
苏婉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经过初三(4)班的门口,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斜。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树底下背书。
苏婉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往校门外走。
她没有回家。她去了镇上那家新开的服装厂。
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招缝纫工若干,年龄十六岁以上,计件工资,多劳多得。
苏婉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十六岁以上——她差一岁。但她可以报虚岁,虚岁十六。农村的孩子都这么干。
她推开门,里面轰隆隆的全是缝纫机的声音。一个胖女人坐在前台后面,抬头看她。
“找谁?”
“招工吗?”
胖女人上下打量她。“多大?”
“十六。”
“身份证。”
苏婉没带。她站在那里,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兜里还揣着那张叠成方块的退学申请表。
胖女人摆摆手。“你还是学生吧?回去上学去!我们招用童工犯法的。”
苏婉转身走了。缝纫机的声音在身后轰隆隆地响,像一列她追不上的火车。
回到家,弟弟妹妹还没回来。父亲上工了,小牛阿姨在阳台晾衣服。看到苏婉进门,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
“回来了?”
苏婉“嗯”了一声,放下书包,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的水很凉。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看着水从指缝流走。她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家里的柱子,你连自己都撑不起来。”
可如果不是她,是谁?
父亲?父亲的腰伤好了吗?小牛?小牛阿姨来这个家才两个月,她自己连弟弟妹妹的名字都还叫不全。姑姑?姑姑一家人搬到了城外,隔着六十公里的路,隔着一整个她够不到的世界。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婉婉。”小牛在阳台叫她。
苏婉走过去。小牛阿姨手里拿着一件衬衫——父亲的,领口磨破了。
“这个……你会补吗?”
苏婉看着那件衬衫。领口确实破了,不大,但很明显。她接过来看了看,说:“有针线吗?”
小牛从抽屉里翻出一盒针线,递给她。苏婉坐在沙发上,穿针,引线,开始缝。她的针脚很密很匀,是这几年练出来的。
小牛阿姨就站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苏婉没抬头。
小牛阿姨沉默了几秒。“你爸今天早上跟我说,你不想念书了。”
苏婉的针顿了一下,继续缝。
“我……我不是要劝你什么。”小牛阿姨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到她,“我就是想说,我初中也没念完。”
苏婉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十四岁出去跟人学美发。”小牛阿姨说,自嘲地笑了一下,“学了三年,出来给人洗头。后来攒了点钱,自己开了个店。再后来……店关了,我来了这里。”
她顿了顿。
“我不后悔没念书。但有时候想,要是念了,是不是不用开那么久的洗头店。”
苏婉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缝衬衫。针尖扎了一下手指,她把手指放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
苏婉的喉咙紧了一下。
小牛阿姨点点头,没再问。
苏婉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衬衫翻过来。领口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她把衬衫放到茶几上,站起来。
“我去接小军和小月。”苏婉语气里带着生疏。
苏婉拿起门口的伞——天阴了,像是要下雨——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摸着墙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苏婉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小牛阿姨。
小牛阿姨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你的。”她说,把东西递下来。
苏婉接过来。是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是钱。不多,五六百的样子。
“谁给我的?”苏婉疑惑不解地问。
苏婉抬头看她。牛阿姨站在楼梯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姑姑给你送过来的!”
“你收着吧。”小牛阿姨打断她,“先买双鞋,其余的你自己分配,你那双……”她指了指苏婉的脚。
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右脚拇指那个洞更大了,能直接看到袜子。
她攥着信封,手指收紧。钱在掌心被捏出了褶皱。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小牛阿姨转身回去了。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苏婉站在三楼的台阶上,攥着那几张钞票,突然蹲了下去。
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臂弯,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成一团。
楼道的窗户漏进来一丝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三年前教室里的粉笔灰。
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钱装进口袋,走下楼。
外面开始下雨了。她撑开伞,往学校的方向走——弟弟妹妹的补习班在那边。雨不大,但密,伞面噼啪作响。
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招店员,年龄不限,吃苦耐劳优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伞面上的噼啪声变成了哗啦声。苏婉把伞往弟弟妹妹补习班的方向倾斜,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
她想,老陈说得对。她不是柱子。
可柱子倒了,房子会塌的。
她淋着雨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水坑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校服裤子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走到补习班门口的时候,弟弟妹妹已经出来了。看到她,妹妹跑过来,钻到伞底下。弟弟跟在后面,踮着脚躲雨。
“大姐,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们。”
“外面好大雨。”
“嗯。”
苏婉把伞往他们那边又倾了倾。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回家的路上,弟弟突然说:“姐,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苏婉低头看他。弟弟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的?”
“真的!老师让我上台讲题了!”
苏婉蹲下来,看着弟弟的脸。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弟弟的鞋尖上。
“那你讲对了吗?”
“讲对了!全班都鼓掌了!”
苏婉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手指上还带着刚才缝衬衫时沾的线头。
“我弟弟真棒。”她说。
妹妹在旁边拽她的袖子。“姐,我也会背《岳阳楼记》了!”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妹妹抢着接。
苏婉牵着他们的手,走在雨里。伞不够大,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她想,也许老陈说得对。也许她不该退学。也许她该再撑一撑。
可撑到什么时候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弟弟的手是暖的,妹妹的声音是亮的,雨是会停的。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苏婉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她看了三年,从最初的一丝细线,到如今爬满半个天花板,像一张网。她觉得自己就是被这张网兜住的——兜在中间,上不去,也掉不下来。
窗外,九月的风很轻。我十五岁的人生,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飞不起来了。可它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
她把表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明天她去学校,把表交给老师。
她闭上眼,逼自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五点半,煮粥,煎蛋,给弟弟妹妹装水壶,检查书包里有没有漏带的作业本。
五点半。像闹钟一样准时。她的人生不需要闹钟,因为弟弟妹妹就是她的闹钟。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苏婉终于睡着了。她的眉头还皱着,即使在梦里,也在算账,也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