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廉租房里，灯泡发黄，台灯底下那碗泡面汤浮着一层油花，红烧牛肉味的，今天够奢侈，加了个蛋。
谢天放端着碗，连汤带面呼噜了半碗，手机嗡地震了下。
他腾出手划开屏幕，一条短信弹出来——“贷款额度100000，是否提取，确认回复TD。”
他扫了一眼，笑骂了句“干羚羊”，把手机撂回桌上，继续享用。
单手点开微信，余光扫过聊天列表最上面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六点半发的：“李总，效果图发您邮箱了，您看看，客厅那块——”
后面跟了张局部截图。
当前时间，晚上十点整。
已读不回。
这行当，常态了。
他又咬了口蛋，溏心，烫得嘶了一声。
想了想，敲了句“在吗？”
发出去。
秒回——系统提示：您已被对方删除好友。
筷子顿在半空。
蛋还在嘴里嚼着，香，但噎得慌。
他不死心，又搜了一遍那个账号，空白页，头像灰着，什么也没有。
几百条沟通记录，前期量房，中期改方案，后期盯效果图渲染，四个通宵熬下来，最后换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得，又一白嫖的。”
他把筷子往面碗里一插，手机屏幕扣过去。
电脑桌面上还挂着那套图——现代轻奢，落地窗，客厅大理石背景墙的纹理他拉了二百多遍光线，茶几果盘里每颗葡萄都爆了高光，皮革沙发的法线贴图微调了不知道多少回。
现在这些东西跟着他一块儿，什么都没剩。
“唉算了，反正我也白嫖了一下AI，还不要钱。”
他嘟囔了句，自我安慰的话，泡面盒往桌角一推，手指在桌上蹭了蹭油。
天知道，他现在恨不得掐诀给这厮整发大的。
此刻窗外天早就黑透了，老小区对面那栋楼墙皮掉了半面，楼下狗叫，隔壁厨房水管嗡嗡响，混着锅铲声一块儿灌进来。
这环境，换个人早从窗户跳下去了。
但他不能跳，主要是穷，跳下去还得赔房东精神损失费。
谢天放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从左边墙根一直延伸到灯座底下。
“还TMD裂得挺有艺术感，卵用！”
视线落下来，停在泡面盒底压着的那张纸上。
纸角沾了油星子，他没擦。
那是他昨晚花了大半夜画的——客户李总发来的户型图。
但纸上没有尺寸标注，没有家具模块，密密麻麻全是红黑两色的字：大门正对阳台，穿堂风直通，主卧马桶压坤位，厨房灶台坐煞方。
客厅那面墙，反弓光煞正打沙发位，住久了夫妻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不出三年——他停住了。
三年之后的事，要真写在纸上，等于给天道递刀子。
李总那套房子，他一眼就看明白了，煞气拉满，漏风兜不住财，活人住进去轻则破财吵架，重则出血光。
但他接单之前就告诉自己，不能管这个。
茅山第九代单传，天师府亲授六钱天师又怎样？
祖训刻在骨头里：术不私加凡俗，干人间因果者，必受天罚。
你能看，能算，能懂，但不能管，不能动，不能坏别人的因果。
动了，天道一巴掌拍过来，倒霉都是轻的。
他当年就吃过这亏，为一个被渣男骗的姑娘下了三道霉运咒，第二天自己踩进没盖的井里，手机屏碎成二维码。
自那以后他学乖了，恶有恶报，天道自有安排，轮不到他插嘴。
伸手把户型图翻了个面，图面朝下压着。
看不见，就当不存在。
“反正这活儿也不能碰，算球。”
嘴上宽慰自己，心里恨不得给那老小子降道天雷。
他把泡面盒、筷子、那张图全摞一块儿往桌角推了推，椅子上总算空出块地方。
刚歪着身子想刷会儿视频缓缓，手机亮了。
“叮”一声，他瞟了眼备注——苏晚柠，学妹。
“学长！！！救命！！！！”
一排感叹号。
“学长，我接了个别墅整装的单子，棘手得要命！业主那套二手别墅怪事不断，之前找过好几个设计师，进去看了之后都找理由推了。我这不是准备考研想挣点钱给家里分担一下嘛，胆子大接下来了，现在我真是扛不住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今天打拆第三天！！水管全裂了！！地下室冒出一股恶臭！！！”
“工长说这活干不了，这三天白干算他的，他也得撤。”
“我也想着退单的，业主说可以给我涨设计费，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不然就到学校去投诉我。我还想考研呢，学长你来看看吧呜呜呜我真的要疯了。”
紧跟着一张表情包，猫在地上疯狂转圈，配字“救救孩子”。
谢天放捏了捏眉心。
苏晚柠小他一届，大四实习，学室内的，干活还算麻利，就是人有点傻白甜。
上次校招碰见她，她一脸认真问他“AI出图会不会砸咱们饭碗”，他当时回了句“砸呗，反正咱的饭碗早让甲方砸烂了”
这行当入得不是时候，跟四九年加入国军一个意思。
他没急着回，眉头却挑了挑，心里莫名窜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伸手从桌角摸了枚旧铜钱，指尖捻动，悄悄在桌面起了个卦。
卦象落下来，凶，透着浓重的阴浊之气。
这一单，不对劲。
茅山祖训那套“别掺和因果”的告诫又冒出来，脑子嗡嗡的。
他正想婉拒，说哥最近忙给你介绍别人，对面消息又弹了一条：“业主说设计费给我涨三万！！”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学长，求你了，大不了，这三万……都给你！！”
三万，都给他。
谢天放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五秒。
三万。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泡面盒，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那个蛋还是楼下超市掂量了半天才拿的，六块钱十个的“土鸡蛋”。
又看了眼手机，李总的聊天框还空荡荡地挂着，红色感叹号像根刺。
三万。
这破城里的房租一个月两千八，他欠了两个月，房东阿姨昨天往他门缝塞了第三张催租条，纸角卷着，字迹一笔比一笔重。
他搓了把脸，深呼吸。
脑子里俩声儿同时开吵——一个说：“接了这活儿你又得摸阴宅煞气，里面有什么因果你知道？小来小去忍了，要来个大的你人没了，钱有屁用。再严重点，被人知道你是天师府的，麻烦更大。”
另一个喊：“三万！三万！！三万！！！”
头一个又说：“你忘了上次帮人强改风水格局，路都走不稳三天？”
后一个继续喊：“三万块钱够你还房租！够你换台新电脑！够你点一个月外卖不用加蛋不用加肠！！！”
头一个沉了声音：“折了寿，钱拿来买命？”
后一个直接把音量拉满：“你本来就没什么命可折了再折也就那样！！！”
谢天放沉默了两秒。
他清楚苏晚柠要考研，要用钱，这三万她说什么全给自己，他不可能真收。
但哪怕五五开，也不是小数目。
道德和原则在脑子里肉搏，肉搏完了，他拿起手机，飞快打了一行字：“地址发我，明天到。”
又补了句：“上门费二百，记得报销，地铁十块算我友情赠送。”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对面回了个定位。
收藏完，锁屏。
他深吸了口气，刚想站起来，脚趾头就磕到了椅子腿，疼得他“嘶”一声抱着脚跳了两下，心里那点血性又缩回去一截。
瞥了眼桌上那张户型图，红笔画的线歪歪扭扭指着图纸角落，像在笑话他。
他弯腰，把那张图拿起来，展开，顺着折痕认认真真叠好。
起身，拉开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压着几本旧杂志和一堆零碎发票。
他把图纸搁进去，抽屉推回原位，咔嗒一声合上。
李总那套房子的事，到此为止。
煞气再凶，跟他没关系。
至于学妹那套别墅——他站直了身子，拧了拧脖子，脑子里卦象那团阴浊之气又晃了一下。
“小问题，”
他嘀咕给自己听，“但愿是我看岔了。大不了走路摔两跤，好过天天啃泡面。”
他坐回椅子上，把剩下那半碗凉透了的泡面汤端起来灌了一口。
咸，腻，搁了这么久早没味儿了。
他放下碗，盯着抽屉的方向看了几秒，又收回视线。
别墅。
整装。
怪事不断。
跟他没关系。
明天去，就是看水电，看打拆，看房子布局该怎么改，提供一点设计建议，图纸全权小师妹操办，妥了。
什么煞气阴宅，什么因果反噬，他茅山第九代单传不掺和这些。
他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室内设计师，接了单，干活，拿钱。
对，拿钱。
三万块钱，哪怕只拿一半，也够活一阵子了。
他搓了搓手，拇指无意识地捻着刚才起卦那枚铜钱的边缘。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想破脑袋也没用。
他伸手够到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苏晚柠发了条新消息，一个哭脸表情，后面跟着：“学长，你真是我亲哥。”
谢天放扯了扯嘴角，没回。
把手机搁回桌上，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裂纹从灯座底下分了个岔，像条蛇直勾勾的瞪着他仿佛想要将其吞掉一般。。
“睡觉！”
自言自语了一句。
灯灭。
廉租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对面楼的几点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光条。
楼下那只狗不叫了，隔壁的水管也安静了。
谢天放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
脑子里那卦象还在转，阴浊的，沉甸甸的，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实在太困了，闭上眼。
嘟囔着：“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