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闹铃响第三遍的时候,谢天放才把脑袋从枕头底下拔出来。
第一遍他摁了,第二遍他捂被子了,第三遍,铃声直接窜进天灵盖,跟往耳朵眼里塞了只苍蝇似的。
闭着眼摸到手机,眯缝一看——早上七点四十。
闹钟定的是七点。
多睡了四十分钟,难怪跟被人从坟里刨出来似的。
翻身下床,脚趾头磕在床脚那条老木头上。
“嘶——”他蓬头垢面地单腿蹦了半圈,扶着墙站稳,低头看了看那只可怜的脚趾,“行,这就开始了是吧。”
昨天给苏晚柠起的那一卦,阴浊气场浓得跟隔夜剩菜汤似的,他心里早有了数。
根据经验,天道这玩意儿,从不提前打招呼,直接上手就是一顿收拾。
龇牙咧嘴套上牛仔裤,找了件灰卫衣往头上一罩,又摸出抽屉里那枚旧铜钱往兜里一揣——拇指大小,边缘磨得发亮,他师傅留的。
出门前看了一眼门缝底下。
一张纸,白底黑字,房东阿姨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怒气:“房租再不交,月底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把纸捡起来叠成四折,塞进兜里,和铜钱挤在一块儿。
锁门。
走廊昏暗,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又闪了两下,像在犹豫要不要为这种穷鬼浪费电。
下了楼,那辆共享单车还歪在昨晚的位置,车筐里塞着个塑料袋,兜着一汪隔夜雨水,边上趴了只不太礼貌的流浪猫。
他跟猫对视一眼。
猫白了他一眼,打个哈欠,迈着傲慢的步调消失于黑暗中。
扫码解锁,骑上车,蹬了不到二十米,后轮“哐”一声闷响。
捏了捏胎面,摸到一根细长钉子,钉头都弯了,像被人用锤子专门敲进去的。
抬头望天叹了口气。
锁回车,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往地铁站走。
刚走两步,鞋底“啪嗒”一声——一坨狗屎糊在他鞋底。
谢天放再次仰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特意等好了要映衬他今天的气色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鞋底在路沿上蹭了十几下。
地铁上人挤人。
他靠在车门边,翻着苏晚柠昨晚发的消息。
“学长!我今天早上起早去看了下工地!工人都跑了,现场一片狼藉!地下室味道还是很大……物业说管道老化,可我昨天刚找人检查过,没问题啊……”
他打了几个字:“我到哪儿等你?”
对面秒回:“城南地铁站B口!!学长你到了说一声!我开车来接你!”
开车。
谢天放挑了挑眉。
苏晚柠大四,之前实习为打车费心疼半天。
这才几天,就开车了。
他回了个“好”,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运动鞋,鞋底边沿还残留一圈干了的狗屎印。
等会儿上车,他还真不好意思踩人家车里。
坐过站这事儿,不怪他。
昨晚没怎么睡——闭上眼,卦象像幻灯片来回翻,阴浊气一层一层漫上来。
地铁上打了个盹儿,被报站声吵醒时,门开合,他窜出去,站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站台上,线路图显示坐过了六站。
往回赶,多花了四十分钟。
从地铁口钻出来时,手机上多了苏晚柠三条消息:“学长你到哪儿了?要不我去找你吧?你是不是坐过站了哈哈哈哈。”
谢天放脸一黑:“……马上到。”
路边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气。
四块钱买了杯现磨豆浆,加糖,刚接过来转身,杯底漏了。
热豆浆顺着接缝呲出来,淌了他一手。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杯子,仰头把剩下的一口闷了——糖没搅匀,嗓子眼里一股咸甜怪味。
空杯扔进垃圾桶,甩了甩手上的汁水。
“行,天道爸爸,我谢了您这隆重的接待仪式。”
B口路边停了辆白色大众,主驾车窗降下来,一张脸探出来冲他招手。
苏晚柠,扎马尾,浅蓝针织开衫,白白净净,眼睛弯着笑,眼底却挂着两团黑眼圈。
车新洗过,锃亮反光。
谢天放拉开副驾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鞋。
算了,不看了。
坐进去,车门关上,栀子花香水味冲进鼻腔,廉价款,浓得盖不住她熬夜的那股疲惫。
“学长!好久不见,还是那么帅!”
苏晚柠挂挡给油,动作流畅得过分。
谢天放系好安全带:“车谁的?”
“租的呀。接了个大单子,得撑撑场面,不然业主看我们一大一小两个年轻设计师,心里没底。”
她嘴角翘了翘。
谢天放没接话。
安静了几秒,苏晚柠清了清嗓子:“学长,那别墅的事儿我得好好跟你讲讲。”
“讲。”
“业主姓陈,做建材生意的,这套别墅是去年年底拍卖会上捡漏拿的,比市价低三分之一。前主人做私募资金链断了,房子抵押给银行被法院拍卖。业主打算重新装修自己住,结果打拆第一天,主卧墙面敲开全是黑色霉斑,像墨汁泼过。第二天地下室冒黄褐色水,带恶臭,抽不干。第三天水管全裂了,工长说锈透了,可业主说管道全是新的。”
谢天放目光落在车窗外,指尖摩挲裤兜里铜钱的边缘。
“前几任设计师怎么说?”
“第一个进去看了现场,当天下午就说家里有事把单给退了。第二个量房量一半说自己头晕恶心,去医院查没事,但死活不愿意再去。”
苏晚柠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第三个进去那天晚上做了噩梦,第二天被救护车拉走了。”
车里凝固了两秒。
谢天放铜钱停住了转动。
“没出人命吧?”
“没有!过度惊吓,住院观察两天就出来了。但那设计师宁可赔违约金也不肯再碰。群里都炸锅了,说这房子邪门……我是接了单子才知道这些。”
苏晚柠攥紧方向盘,“工长跑了,材料进场没人装。我也想退,结果业主要三倍违约金,不然去学校找领导。我要考研的,学长……我不想因为毕业前接了这个单子,影响我考研。”
闻言,谢天放靠近椅背。
窗外高楼矮下去,行道树多了起来,遮天蔽日地把阳光挡得密密实实。
“所以业主就给你涨了三万?”
“今天上午刚打电话,又涨了一万,现在四万了。可能是怕我真不干了,专门道歉还加钱。”
谢天放手藏在兜里,指尖捻着铜钱。
生意人会这么好心?
他心里推演了一卦,果然没安好心——结合装修圈子里听过的龌龊手段,只怕…… 是想找人顶这房子的雷
苏晚柠这傻白甜女大学生刚好合适。
声音压得极低,苏晚柠没察觉。
他闭了闭眼。
四万,哪怕给一半,房租能交上,还能剩一台新主机。
但这钱不好挣。
卦象那股阴浊气比昨天浓成实心铅块。
车拐进别墅片区入口,行道树压上来,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碎光。
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凉意顺着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苏晚柠缩了缩脖子:“这条路怎么这么冷……”
谢天放没理她。
整条道路极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两边的独栋院子,草疯涨过膝盖,有的门口堆着装修垃圾。
一个人都看不见,没有买菜的大爷大妈,没有遛狗的女人,没有小孩跑跳的声音。
就像全世界约好了不往这条道道儿走一样。
车从一排别墅前滑过,苏晚柠指着前方拐角:“学长,就那栋——院墙灰色石砖,铁门生锈那个。”
房龄不算老,坐北朝南,单看外观是块不错的宅基地,但整栋别墅笼在说不清的阴翳里,墙壁砖色都沉成了灰紫。
车停在铁门前。
熄火下车,鞋踩上地面那一刻,谢天放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没有鸟叫。
一只鸟都没有。
铁门缝里伸出的野草很高,风不大,草叶却摇摆极大,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草丛里穿行而过。
裤兜里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灼烫。
他手指摸进去碰了一下那枚铜钱——滚烫的,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谢天放脸色沉了半寸。
这地方的阴浊气场,比他卦象上显示的,重得多。
苏晚柠小声问:“学长……怎么了?”
谢天放攥住那枚发烫的铜钱,指尖被烫得隐隐发麻,声音却没有半点起伏:“……没事儿。钥匙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