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锁芯锈得发涩,钥匙捅进去拧了两圈才咔嗒弹开。
谢天放推门,铁门吱呀滑开半扇。
院里野草比他膝盖还高,被风一吹哗哗响,草叶边缘卷着黄,打在牛仔裤上簌簌往下掉碎沫。
苏晚柠跟在后头,攥着棕色文件袋,踮脚跨过门槛边那团积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绿色的膜,像倒了一桶陈年池塘水。
她嘟囔了一句“这草咋疯成这德行”,声音小得跟自言自语似的。
谢天放没接话。
脚踩上院子地砖,鞋底传来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三度。
他扫了一眼整栋别墅——三层,灰白外立面,二楼阳台栏杆上挂着一截晾衣绳,绳子上空荡荡的,风一吹来回晃荡。
大门没锁。
苏晚柠伸手要推,他抬手拦住:“等等。”
她从包里掏出鞋套递过来,他弯腰套上,自己也套了一双。
白布鞋套往灰扑扑的运动鞋上一绷,看着有点滑稽。
门推开,一股灰扑扑的气味迎面扑过来——水泥灰、木屑、铁锈,混着东西捂久了发酸的味道。
整栋别墅内部被拆得乱七八糟。
客厅地面裸着水泥,墙皮铲了一半,露出灰褐色砖体。
天花板吊顶卸了,管线张牙舞爪垂着,几根铜管弯出个诡异弧度挂在梁上,搭配着那割开的保温,像TMD一条蜕皮蜕一半的死蛇
中央空调室内机被拆下来搁在地上,面板歪着,滤网积了一层灰褐色的霉斑。
谢天放蹲下来,手在墙面敲了两下。
实心的,但声音闷,不太对劲。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拆得不干净,墙皮没铲到位,后期腻子不好上。”
苏晚柠凑过来:“是吗?工长说铲完了的……”
“外行看不出而已。你看这儿——防水层全老化了,不处理干净,贴瓷砖照样返潮发霉。”
他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却在默数另一件事:墙面潮湿,在阴浊地气里不算意外,地下室八成更严重。
他转身往餐厅方向走。
苏晚柠跟在后面,他拐进厨房,窗户半开着,外面老榆树树枝伸进来,搭在窗台上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灶台没动,打拆只拆了吊柜,地柜还留着。
他蹲下拉柜门——一股霉味扑面,背板上粘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边缘发硬,中间泛油亮的光。
身后传来苏晚柠有些发紧的声音:“那是什么?”
他面无表情关上门:“死老鼠,没啥。”
手指在裤兜里摸了一下那枚铜钱——还是烫,温度比门口那阵更高了,比以前都凶。
他皱了皱眉,把铜钱往裤兜深处塞了塞。
“咋了?”
苏晚柠探进来半边脑袋。
“没事,继续看。”
上楼。
实木楼梯扶手漆面完整。
谢天放手搭在扶手上,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脚顿住了。
二楼走廊尽头有扇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的光线明显比别处暗一截,像挂了一道看不见的帘子,把整条走廊末端吞进去了。
他移开视线往主卧走。
主卧落地窗对着后院那棵老槐树——树冠密不透风,挡住大半扇窗。
屋里光线昏暗,像傍晚六点半。
窗在东墙,床靠北墙,衣柜在西北角朝床开。
苏晚柠站在门口:“床在这儿容易受凉吧?”
“还行。”
他把窗户推开一个缝,外面空气挤进来一小股,带着槐叶的涩味,“衣柜对着床不利睡眠,小户型很多都这么摆,顶多住久了容易做噩梦。”
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栋不算。”
他走回门口,半蹲,手指沿着门框边缘划了一道:“左边比右边高一公半,整条缝歪的,门框装歪了还是地坪打歪了?你打拆没发现?”
苏晚柠凑过来拧起眉头:“好像是有点。”
谢天放没再多说,目光从门框上沿扫上去——顶上有一道裂纹,从墙角岔出来延伸到天花板中央。
沉降裂纹通常笔直,这道歪歪斜斜,像有人故意在墙上划了一刀。
他收回视线,余光扫过窗台角落。
墙角搁着个空花盆,盆沿落了层厚灰,花盆身后墙面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更深,像水渍,但边缘太规整了,长方形,跟个框似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蹲下装作系鞋带,顺手摸了一把那块墙面——干,冰冷,指尖碰上去跟碰在冰砖上似的。
他不动声色站起来往外走:“去看看次卧。”
次卧、书房、卫生间、三楼阁楼,他花了大半个小时全走了一遍。
口袋里揣着卷尺,时不时掏出来拉一下,量完记在手机备忘录。
苏晚柠也拿出本子跟着记。
但谢天放的脑子全程在走另一条线:一楼进门正对后门,直通后院,穿堂煞泄财气;厨房灶台坐东朝西正对水管,水火相冲,住久了口舌是非;主卧门对洗手间门,马桶正对床边,阴气入卧室,心神不宁;三楼阁楼那扇窄窗朝北,北窗聚阴,常年不开,整个三楼气场闷成死井。
他越看越心惊——这些布局单拎出来不算稀奇,一两个煞位顶多算开发商不懂行瞎画。
但这里,每一个位置、每一扇门窗的朝向都精准踩在点上,像有人拿着罗盘一寸一寸量着改出来的。
厨房那把灶台,燃气口和下水口比正常标准偏了十五厘米,专门定制柜子才盖得上。
谁会故意把自己家灶台往煞位上挪十五厘米?
直起腰,手指在裤兜里攥住那枚铜钱——烫得发麻,像捏着一小块烧红的铁。
“学长,你看这个——”
苏晚柠的声音从一楼储物间传出来。
他转身,看见她蹲在地下室门口,手里举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上印着装修公司logo。
他走过去,她站起来递给他:“好像在储物间翻出来的,以前房主装修的档案存档。”
谢天放抽出一沓A4纸——装修合同、设计图、水电验收单,翻到第三张停住了。
“别墅室内格局变更审批表”,原房主三年前向物业提交的改建申请。
表格里工工整整列了七条:厨房灶台东移十五厘米,主卧门洞南移二十公分,客厅与餐厅之间砌半墙隔断,一楼北侧窗封闭改为西向开窗,楼梯间增设一道门,地下室入口封堵改为从储物间内侧进入,院墙东南角加高至两米二。
他看完最后一条缓缓闭上眼。
七处改动,每一处都和他刚才量出来的异常一一对上,没有偏差。
不是天生的凶宅,是被人为改出来的——有人请了懂行的,把门窗墙灶全调整到催阴聚煞的位置,做了一个真正的煞局。
他折好档案袋塞回她手里:“你收着,回头有用。”
“干啥用?”
“再说吧,先把地下室看完。”
储物间不大,堆着几袋水泥和一把旧梯子。
角落里那扇门比整栋别墅其他门都矮一截,漆面掉得厉害,露出深棕色木板。
门框是新换的,边缘留着新鲜木屑,但这扇门本身老旧得不像同一栋楼里装的。
谢天放手按在门板上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挂锁卡着锁扣,没锁,他一松手,锁头哐当磕在门板上。
“要不要找物业拿钥匙?”
苏晚柠跟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不用。”
他把手按在门锁下方那块木板上——坚硬,冰冷,隔着木板都能感觉到地下传来的气息,像站在一口枯井边往底下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井底卷上来骨头里发寒的凉意。
就在这时,储物间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像有人从客厅走过,脚步不重,但每一下都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动。
谢天放猛地回头。
储物间门口空荡荡,走廊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苏晚柠正低头翻手机查物业电话,抬头看他:“怎么了?”
“……你听到了吗?”
“啥?”
脚步声停了。
储物间里安静得只剩灰尘落定的细微声响。
谢天放没说话,目光在走廊尽头那个拐角处停了停。
没人。
他转过身:“没事,可能隔壁装修。”
但后颈那层汗毛全竖起来了,后背一阵酥麻从尾椎窜到肩胛。
他垂下眼睛——水泥灰地板上,从储物间门口到走廊拐角,两道水痕,透亮的,印着鞋底纹路,一路延伸到拐角然后消失。
整栋别墅干燥得起静电,走廊上连一滴水都找不到。
他收回眼神,手从门板上松开,掌心里全是冷汗。
“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尽量随意自然。
苏晚柠跟上来:“那地下室不看了?”
“今天先到这儿,我回去理理思路,你等我消息。”
“哦……那学长你——”
“哐!”
门后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重重撞在木板门内侧,撞得门框跟着震了一下。
苏晚柠动作僵住。
谢天放停了两步,没有回头,声音平得跟没事人似的:“老鼠呗。”
俩人刚走出车库那道矮坡,身后又传来一声——“咔嗒”。
极轻,极脆,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内侧自己拧开了锁。
苏晚柠没听见,正低头扣安全带,嘴里念念有词翻着档案袋。
谢天放坐进驾驶座,指节攥得发白。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储物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寒气顺着门缝流出来,像一道看不见的溪流,沿着地板向他蔓延过来。
他踩下油门。
车拐出别墅区那条林荫道的时候,兜里的铜钱终于慢慢凉了下去。
但他的手心,一直到进了市区,都没热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