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昨天傍晚从别墅区开回市区,那扇门缝裂开一道黑缝的画面,钻了他脑子一整夜。
闭上眼就是寒气顺着地板往外爬的凉意。
铜钱在枕边搁了一宿,天亮时摸了一把,早已凉透。
早上起来往兜里一揣,谢天放拎上他那用电线固定的破工具箱出了门。
抬头望天,太阳挺好,阳气足。
可一迈进院墙,本还暖和的光线就像被什么啃了一口,温度降下去两三度。
草叶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贴着脚踝。
正门虚掩着。
昨天走的时候明明上了锁。
"门咋开了?"
苏晚柠在后面嘀咕。
谢天放瞥了一眼锁舌——缩回去的。
门缝里卡着一张物业通知单,纸片被塞到一半又往外扯过,夹在框缝里轻轻晃荡。
他没去拉门,侧身用肩膀顶开缝,先探头扫了一圈客厅。
还是昨天拆到一半的样子,水泥地面,墙皮剥落,管线耷拉。
一切如常,但空气中那股灰扑扑的酸臭味没了,换成一股闷潮,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捂了太久,顺着楼板缝往上渗。
"咋了?"
苏晚柠跟进来。
"没事。"
工具箱搁在客厅地上,谢天放熟门熟路朝储物间走去。
灯绳拽了两下没反应,顶灯滋滋响了几声又哑了。
"手机,照个亮。"
苏晚柠打开电筒,光柱划过储物间——水泥袋、旧梯子、墙角几块发霉的木板,影子拉得老长,叠在墙上有种说不上来的扭曲。
地下室那扇门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门缝只开一条细缝,现在宽得能伸进去两根手指。
门缝下方地面洇出一圈深色水痕,往外扩了半尺远,边缘已经发白变干。
"那门……昨天你锁了?"
"没锁。挂锁本来就没扣上。"
谢天放蹲下,手背贴了贴门缝地面。
潮气重,表面干了大半。
站起来手掌按住门板就要推,苏晚柠突然拽住他胳膊:"等、等下……你听——"
四周一片死寂。
正要开口,门板底下传来极细的淅沥水声,闷闷的,像管道里有液体流动。
"水管问题,"谢天放随口回了句:"管道老化。"
整个别墅气氛诡异,让苏晚柠心里发毛,战战兢兢地跟在这位学长身后,念叨着:"可之前不是查过没问题吗……"
“或许查的是楼下水表井,地下室这段没查。"
嘴上说着,谢天放手已经把门推开一道缝。
冷气裹着浓重的霉腐味涌出来,直冲天灵盖。
谢天放侧身挤进去,一脚踩进积水,冰凉的水漫过鞋面洇进袜子。
"水……"
苏晚柠攥着他衣服后襟。
"积水,小心点。"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地下室是半地下结构,天花板两米出头。
东墙两扇小窗,一扇爬满青苔,另一扇被什么从外面挡了,只留一条窄缝漏光。
正午光线从缝里挤进来,在水面打出一小块灰蒙蒙的亮斑。
手机电筒扫过去,地下室不大,二三十平,地面水泥抹的,积了一层浅水,水面浮着灰褐色油膜,漂着发黑的碎布条、木屑、碎泡沫。
靠墙堆着一排旧柜子,柜门掉了一扇。
地上散落着发黄的塑料拖鞋、泡胀的旧纸箱、一条灰白毛巾搭在翻倒的塑料凳腿上。
霉味浓得几乎能尝到,湿漉漉带点咸腥。
"你先别下来。水太深,你这鞋不行。"
苏晚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色帆布鞋,脚缩回去了,但没走,蹲在门口举着手机给他照路。
谢天放踩水往里走了两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排柜子,木板表面黏糊糊的,指尖抹开一层黑色胶状膜。
橱柜里有个旧铁盒子,锈得看不出原色,盖子糊了层干灰。
他抽出来,轻得不像话。
拉开盖子,里面装着几封泛黄的票据,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化了,沾得盒底发黏。
最上面一张是装修材料送货单,抬头印着"宏达建材",日期三年前三月初五。
一张定制防盗门,一张窗户玻璃。
正要收手,指尖碰到盒子底部,硬邦邦有棱角。
摸出一枚沾满灰的东西,在手心蹭了蹭,露出黄铜色——一枚铜钱大的挂饰,锈得看不出纹样,边角还留着一截红绳,断口发黑,像被人硬扯断的。
谢天放攥着那枚挂饰,指腹在锈痕上压了一下——太阳穴猛地一胀,像被闷棍敲了一下。
碎片画面撞进来: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挂饰,指节发白。
一个男人背对她站在窗边,声音压得极低:"找了人改,能破,一年就见效……"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不是说好了招财的么,怎么成这样了……"
碎片像水面油花聚拢又散开。
那阵闷沉还在颅腔里打转,后脑勺胀痛没散干净。
苏晚柠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像隔了一层水:"学长?学长?"
他缓了两秒,吸了口气,把挂饰揣进兜里,声音平稳:"没找着啥有用的。柜子都是旧的,过期的账本。"
苏晚柠还想问,他抢先一步:"等下,手机给我照一下那儿——"
墙角堆着一摞泛黄旧报纸和碎木板,底下压着半截黑色东西,圆角,像什么摆件的底座。
挪开木板,底下是一只巴掌大的石雕摆件,半截埋在灰里,深灰色,造型像某种兽类,磨得看不出形貌,只剩一个模糊轮廓。
底座正下方地面,灰尘比其他地方浅一圈,像这个东西放了很久,最近才被挪动过。
谢天放不动声色,用脚踢了踢碎木板把痕迹盖住大半。
心里顿时猜到个大概——石雕多半是人为布下的镇物,用来压制地下室里淤积的东西。
积水漫上来,镇物又被人动过,底下禁锢的东西恐怕已经松动了。
"啥东西?"
苏晚柠探头问。
"破石头,不知道啥造型,脏得要死。"
谢天放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积水打湿了半边裤腿,兜内侧也浸了潮气,缝线洇透了大半。
走到苏晚柠身边停下,抬手在她后肩位置虚虚一点,手指隔着空气画了个极小的圆:"你上去吧,鞋全泡水里了,袜子也湿透,我捋捋裤脚。"
苏晚柠噗嗤一笑:"袜子湿就湿呗,回车上再脱了换呗,怎么破洞了不好意思当我面换?"
"去你的,那味儿能把你熏跑。"
谢天放摆了摆手,"别贫了,这地下室太阴,站久了回头腿疼。你先上去,我看看那扇窗户通向哪儿。"
苏晚柠应了一声,起身上了楼。
谢天放听着脚步声走远,蹲下来,单手撑地,指尖沾了点积水,在旧门内侧水泥地上飞快画了个极简弧度,收尾时重重一顿——一股微弱气流从指尖荡出去,贴着水面散开。
他收回手,垂着头低声嘟囔:"加固一下而已,应该不至于吧……"
可他自己心里门儿清,就这么点小动作恐怕已经踩了线。
嘴上继续碎碎念:"真是闲的,装看不见不好吗,非要给自己揽这种破事。别再搞我了,我就想挣点生活费,老大。"
刚站起身,兜里哗啦一声。
被潮气泡了半天的裤兜缝线彻底崩开,钢镚儿叮铃哐当滚了一地。
谢天放心里咯噔一下,果不其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蹲下身子边捡边叹气,当手指碰到那枚旧铜钱时指尖猛地一麻。
捞起来一看,币沿崩出一道细纹,不深,但原本光滑的圆润边缘多了一道竖着的浅浅裂缝。
师傅传下来的铜钱素来结实,平白无故不会裂。
他盯着那道细纹静默三秒,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嘲:"……行,我就加固一下,擦个边也不行?"
无奈归无奈,还是把铜钱连同那枚锈挂饰和散落的零钱一一捡回兜里。
出了储物间,苏晚柠站在楼梯口等他:"我问过业主,地下室前两任房主有没有养过什么特殊物件,他说没有。"
"那最早的原房主有没有找人改动过格局?档案袋里那张审批表,写了七项改造。"
苏晚柠低头翻了翻消息:"业主说,最早的房主请过一个风水先生,格局就是按那人的想法改的。姓什么记不清了,只说在本地装修圈子里小有名气。哦对了——他找到一张早年转账记录截图,备注写的,'吕大师,风水调整全款'。"
谢天放脚步猛地一顿。
脑子里方才在地下室看到的残念碎片一闪而过——女人蹲在地上攥着挂饰,男人说"找了人改,能破"
,最后那股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一个布下聚阴锁煞死局的"风水大师",至今还在本市装修圈子里蹦跶。
苏晚柠看他神色不对,小声问:"学长,有问题?"
"看来这套房子不止经历过一次法拍。"
谢天放抬眼,"陈总拿到的是二次法拍后的房产。私募老板出事卖房只是开端,真正的悲剧发生在张诚夫妻住进来之后。他们请了吕大师改动全屋格局,才布下这套害人的局,最后家破人亡,房子再度法拍。"
苏晚柠满脸诧异:"你从哪知道的?档案袋里可没写这些。"
"户型改动痕迹,加上装修圈子里零碎的小道传闻拼出来的。"
谢天放面不改色,"法拍房很多旧事不会写进公开档案。"
这套解释半真半假,苏晚柠心底还有些疑惑,但地下室阴冷潮湿的氛围压着四周,她没再追问。
"学长……我们要不要报警?这房子实在太邪门了。"
"报警没用。"
他顿了顿,"这类风水格局引出的纠葛,法律管不着。"
苏晚柠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抬脚迈上两级台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那扇门。
门没关严,缝里漆黑一片,积水反射的微光轻轻晃动。
余光扫过墙角碎木板压着的位置——那尊石雕镇物还在底下。
如果这件事不挖到底,迟早还会有人栽进来。
他收回眼神:"把门关上,别关死,留条缝。"
"为啥?"
"地下室太潮,关死了墙容易长霉。等物业来处理积水,总得让它透透气。"
背对着苏晚柠说完,他转身迈上楼梯。
就在最后一级台阶时——楼下储物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布料被风掀了一下,又像什么东西在空洞的水面上打了个旋。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水滴声。
是那扇地下室门上的旧门帘,无风自动,朝内掀了一下,绷直一瞬,又软软垂落回去。
紧接着——"咔嗒。"
一声脆响,像谁从门内侧拧动了一把不存在的锁。
谢天放的脚钉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没有回头。
苏晚柠在旁边小声问:"学长……你听见了吗?那个……门是不是没锁好?"
他握着铜钱的手指紧了紧,掌心里那道新崩的细纹抵着指腹,像一根伸出来的刺。
"听见了。"
沉默片刻,声音平淡,"老房子,门锁弹簧松了。"
他迈上客厅地面,阳光从窗口斜斜打在半边脸上,暖的。
但后背那层汗毛,再一次齐刷刷立了起来。